第7章 屠龙者圣乔治(1 / 2)

天之炽(全三册) 江南 48839 字 10个月前

复生的红龙

万国盛典影响了每个翡冷翠人的生活,这个庆典堪称整个西方的狂欢,各国使馆的外墙上都垂下几十米长的旗帜,旗帜上是各国的徽章,有的是鸢尾花,有的是波斯菊,有的是双头的喷火龙。

道路两边也飘扬着各色旗帜,常常见到人群夹道欢迎某个车队。城市中央的空地上用铁架和玻璃搭建了一座奇迹般的建筑,像是透明的金字塔,各国使团都带来了本国最先进的技术,在那里展出,各家贵族都带着女眷前往观赏,道路经常堵塞不通。

这个盛典已经有几十年的历史了,自从西方进入机械时代,每隔十年各国都会向翡冷翠派出使团,带着本国最新的机械作品,举办展览,相互交流。教皇国也会摆出主人的态势,殷切地招待盟友们。

但这只是万国盛典的表象,表象之下,各种势力对撞,各种交易达成。使团之间频繁地接触,各使团和教皇国的各大部门也频繁开会,要在几个月内确定未来十年西方各国的势力格局。

这次的万国盛典尤其微妙,在金伦加会战中,用机械武装起来的十字禁卫军败给了还骑着马拿着劣质火枪的东方人,这令教皇国的声望大大降低,此前教皇国还向各国借了巨款用于战争,眼下东方的土地一寸未得,借款却该偿还了,使团还有催债的责任。

正是为此教皇国才急于展示新的机动武器,以巩固自己的地位,而各国使团却想借此抬高本国的地位,以免总被看作教皇国的追随者。

都灵圣教院也被卷入了这场狂欢中,各国使团都带来了本国的知名学者。学者们来到翡冷翠,当然不能不拜访都灵圣教院。于是学校每天都有学术活动,对热爱知识的学生来说,每天都是饕餮盛宴。

对热爱社交的学生来说,盛大的交流会和舞会,除了可以免费吃吃喝喝,更重要的是让他们有机会结交大人物。

这些并未影响到西泽尔的生活,他没有贵族头衔,也就不会有人邀请他参加各种活动。他按时地上学下学,在喧闹的人群里像个被遗忘的影子。

三骑士过得都比他有滋有味,阿方索忙于参加各种机械学和数学的讲座,唐璜在交流会上被很多女孩垂青,因为应付不过来而不得不求助于昆提良,昆提良才懒得帮他应付女人,他自己也参加交流会,靠吃免费食物增重了好几公斤!

西泽尔并未去赴叶尼塞使馆的舞会,瓦莲京娜也没有派人来问,据说在那场舞会上公主殿下明艳照人,在社交圈引起了轰动,她跟各路贵公子跳舞,谈吐优雅动人,并不像传说中的那样,是个浑身机油味的女汉子。

婚约的事情有些消息灵通的家伙已经知道了,可谁也不信堂堂叶尼塞公主会履行婚约,那个地位卑贱的未婚夫甚至都没有在舞会出现就是明证。瓦莲京娜的追求者团队在几天内就成形了,各路贵公子都跃跃欲试,仿佛一群争夺鲜肉的狼。

碧儿急得愁眉苦脸,西泽尔也急,急的却不是一件事,而是普罗米修斯和炽天使的实战测试之日已经临近了,好不容易控制住了骑士之骨,却因为他受伤而无法继续训练。

升降梯轰隆隆地下降,直至地底深处,西泽尔旋转密码锁,蒸汽流喷涌,机械闸门轰然洞开。

那道闸门后面就是中央圣所,新型炽天使的地下实验场。他的身体差不多恢复了,是时候继续进行甲胄测试了。

今夜鹰巢里的气氛说得上是热火朝天,西泽尔经过维苏威火山的时候,机械师和锻造师匆忙地在各自的工作台上忙碌,高压炉开闸的时候喷出几米长的火舌,新式合金铸造的甲胄部件烧得白热耀眼,拿出来后迅速地投入冷却剂中。

在西泽尔养伤的这段时间里,佛朗哥可没闲着,这家伙真是铆了一股劲儿要打败原罪机关。

闸门打开,西泽尔忽然愣住了,就在他的正前方,一具魔龙遗骸般的甲胄端坐在绵密的白色蒸汽中,像是随时都会活过来。

佛朗哥正带着他的机械师们,围着那具甲胄忙碌,甲胄身上连满电极,随着佛朗哥不断地开合电闸,甲胄发出低沉的声音,甚至手指弯曲,像是某种活的东西。

“这是?”西泽尔的目光中也流露出惊叹之意。

他是甲胄骑士,面对外形如此强大的甲胄,冷静如他也还是会着迷,就像优秀的骑士看见纯血骏马会着迷那样。

“你的甲胄!”佛朗哥灌了一口威士忌,“老子为这玩意儿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西泽尔围着那具全新的甲胄行走,目光扫过它的每个细节,坚厚的盾形肩铠、双层设计的臂铠、鱼鳞式的腹铠和带十字形透视孔的头盔,看起来不亚于李锡尼那件威震诸国的猩红死神。

它的左肩上用东方文字写着“红龙”二字,也不知道佛朗哥从哪里找来那么懂东方书法的人,字迹苍劲有力,像是鬼神之符。

“新的红龙!”佛朗哥大声说,“威猛吧?是要灭掉那帮小贱人的态势吧?”

西泽尔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甲胄的面部,声音微微颤抖:“真像黑龙啊。”

黑龙,那既是龙德施泰特的代号,也是龙德施泰特所用甲胄的代号,正如西泽尔是红龙,他曾经用过的甲胄也叫红龙。

这具甲胄虽然格外魁伟,但西泽尔仍能看出是龙德施泰特那具甲胄的翻版,虽然此刻它呈现出更加绚丽的乌金和藏红色,而黑龙是黯黑如夜的。

佛朗哥显得有点丧气:“废话!设计全新甲胄哪有那么容易!时间不够用了,就只好黑龙的基础上做改进咯,不过设计了全新的神经接驳系统,反噬肯定是降下来了,威力嘛也还不错,外形更是威猛!展出的时候那帮不懂行的家伙一定会尖叫的!”

“没想到它这么快就完工了。”西泽尔说。

“其实设计早就做完了,只是需要搭配新的神经接驳系统,”佛朗哥说,“看了普罗米修斯之后我心里就更有数了,趁着你休息的这几天完成了最后的调试。”

“什么时候能测试?”

“听说你的未婚妻来翡冷翠了?”佛朗哥没有回答西泽尔的问题,而是八卦起来,“听说可是个大美人,小西泽尔你很有艳福哦。”

“我不觉得她是准备来结婚的。”

“搞定那种女人当然不容易,神怒骑士团的副团长,啧啧,一个公主,本可以过养尊处优的生活,为什么要追求极致的武力呢?”佛朗哥龇牙,“你要娶的不仅是个身体穿着甲胄的女人,还是个心里也穿着甲胄的女人。”

“是啊,她的心里穿着甲胄。”西泽尔想了想,点点头。

“穿着甲胄的女人,赤手空拳是没法征服她的。这样的话,你也穿上甲胄怎么样?”佛朗哥拉开红龙的胸铠,回头看着西泽尔,“现在就能测试,要不要试试?”

西泽尔微微一怔,这就来了么?他终于要再一次穿上甲胄,不是骑士之骨,而是完整的机动甲胄,新的……红龙!

这当然是个诱人的邀请,他渴望这一天已经渴望了很久,可他真能做到么?抵达了恐惧底层,通过了神经接驳系统的考验,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就能驱动完整版的甲胄,他只剩当初的20%了,20%的红龙……

甲胄静静地坐在那里,魁伟的身躯上流动着乌金色的光芒,十字形的眼洞中一片漆黑,它是崭新的,却又是古老的,仿佛千年之前被封印的恶魔,只要你握住它的手,它就会睁开眼睛,向你发出沉寂了千年的狂吼。

“好的。”西泽尔把手按在甲胄的手上。

火中取栗的猫

“我就知道你不会拒绝,你是火中取栗的人。”佛朗哥得意地一笑。

“火中取栗的人?”

“查理曼谚语,说猴子眼馋主人在火中烤的栗子,就劝诱猫去把那些栗子扒出来,猫扒出了栗子,却烫伤了爪子,栗子反倒被猴子吃了。查理曼公国的人说某人是火中取栗的人,是说那种被人利用、冒了险却一无所得的人。”

“在教授眼里我是这种人?”西泽尔问,佛朗哥给出的可不是什么好评语。

“但用在你身上就不是那个意思了,你看起来很乖,但赌性很重,不在乎冒险,如果火里烤的东西真是你在乎的,就算把手烤焦,你也会伸手进去抓住。”

西泽尔诧异地看了佛朗哥一眼,这个老家伙今天表现得就像个哲人,不过佛朗哥一直就是这样,平日里疯疯癫癫,偶尔又有一两句锋利如针。

“换了任何人,如果就只有那么一个栗子,都会伸手进火里去紧紧握着。”西泽尔轻声说。

“那就准备坐上荆棘丛生的王座吧,两手空空的小西泽尔。”佛朗哥拍拍他的肩膀,忽然放声大喊,“各部门准备!就是现在!”

他一脚踢开电闸,螳螂手臂般的机械组从上方降下,锁住了西泽尔的双臂,将他整个人拉伸成十字形。另一组机械臂则从红龙端坐的金属座椅背后探出,快速地拆解了这具甲胄。

“新版海格力斯之架!能以最快的速度武装你!”佛朗哥说着拔出一柄利刃,轻描淡写地切开了西泽尔的上衣,看不出这老家伙还是个用刀高手,碎片纷坠,却完全没有伤到西泽尔的皮肉。

那张形状怪异的座椅忽然展开,像是一个钢铁十字架,西泽尔被机械臂束缚在十字架上,骑士之骨从背后笼罩过来。

他听见金属扣合的声音、螺栓旋紧的声音,骑士之骨像条坚硬的蛇那样贴在他的脊柱上,数以百计的硬金电极贯入他的身体。

他当然会痛,但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疼痛,所以既不挣扎也无表情,就像一位君王等候着奴仆为自己披挂。

“完美!完美!”佛朗哥鼓掌。

随着越来越多的部件被锁定在西泽尔的身体上,佛朗哥构想中的新型红龙逐步成形,那是高度接近三米的庞然大物,直立的时候和马熊的高度相当。而在人类面前,它简直就是恶魔,挣脱封印的恶魔。

西泽尔仰望上方,机械臂带着面甲从天而降,仿佛加冕。

他陷入了绝对的黑暗中,电流涌入脊椎,各种抽象的画面在脑海中闪灭……以十倍速度旋转的钟表、十字架上钉满流血的玫瑰花、被缚的女孩……这是神经接驳带来的副作用,他已经经历过很多次了,撑过去就好。

噩梦中断,神智骤然被拉回现实世界,西泽尔觉得自己的意志进入了钢铁内部。佛朗哥则清楚地看见漆黑的眼孔中,一双寒冷的眼睛缓缓睁开。

“好极了!好极了!我就知道它必定会接受你!因为它是红龙,你也是!”佛朗哥兴奋地狂吼,谁也不知道他在兴奋个什么劲儿,说的好像都是胡话,“走吧!红龙!让我们去……战场!”

他踩踏电闸,头顶的圆形通道骤然打开,光明泻下,钢铁底座带着端坐其上的红龙,缓缓上升。

底座载着红龙抵达中央实验场,这个实验场位于中央圣所的正上方,当年西泽尔第一次穿上炽天使甲胄就是在中央实验场。一切依稀是当年的模样,只是看起来很久不曾使用了。

当年在中央实验场里,多少男孩强忍着痛苦穿上炽天使甲胄,以血肉和机械融合,成百上千次地训练、战斗,支撑起了那个炽天使主宰战场的时代。如今这个国家的炽天使骑士只剩区区几人了,那个轰轰烈烈的时代,好像忽然就过去了。

但今天这里再度热闹起来,数以百计的工程师会聚过来,惊叹着远观,但不敢靠近。

佛朗哥得意扬扬地坐在那巨大座位的扶手上,斜靠着红龙,喝着烈酒,眼睛像是着火那样亮。

工程师们都为这架新炽天使贡献了力量,有的负责金属工艺,有的负责精密零件,但这也是他们第一次见到成品,最终的产品是这神魔般的东西,他们自己都被惊到了,有种创造了历史的感觉。

西泽尔缓缓握拳,测试手部的关节,神经接驳系统运转正常,他的知觉延伸到钢铁躯干的末端。

“闪开!闪开!”佛朗哥挥手,“给我们的小宝贝让出一条路来!”

工程师们立刻撤到了实验场的边缘,把中央的空地留给西泽尔。

“站起身来!慢一点!试着掌握平衡!”佛朗哥跳了下去,在红龙的前方引导。

西泽尔用双手撑住座位的扶手,缓缓起身,腰腹部和膝盖的关节润滑得很好,摩擦的声音带着丝滑的感觉。

骑士之骨穿在身上要更加轻灵,挂载了其他系统和装甲板之后它就相当沉重了,跟中世纪武士穿着沉重的铁甲行走差不多,但直到现在为止,他还能控制住这具甲胄。

“好极了!好极了!走两步!试着走两步!”佛朗哥大声说。

西泽尔缓步前进,每成功地踏稳一步,工程师们都为他欢呼。他有点无奈,当初他第一次穿上炽天使甲胄,就能如野兽般搏杀,在发狂的状态下差点逼死黑龙,如今他只剩当年20%的潜力了,站稳走路都有人给他叫好。

“来!踢个球!”佛朗哥丢出一个软木球。

事发突然,西泽尔下意识地反应,抬脚飞踢,软木球尖啸着飞了出去,竟然把实验场旁边的铁栏杆打断了。

“好极了!反应速度不错!武器套装,有什么武器套装处在可以使用的状态?”佛朗哥转身问自己的副手们。

“武器库锁着,得有枢机会的命令才能打开,只有短刀组闪虎处在可以使用的状态。”一名副手回答。

“该死的!我们造出来的东西,枢机会却要管我们怎么用!”佛朗哥骂骂咧咧,“那就把闪虎拿过来!”

封装在武器箱中的闪虎被悬架吊到了在西泽尔面前。那是一对短刀,刃口带着粗大的锯齿,刀刃末端有虎形的雕刻,是最基本的机甲武器,类似于步兵的防身小刀。西泽尔握住刀柄,静静地端详着这对他曾经很熟悉的武器。

佛朗哥招了招手,另一名副手捧着满满一筐的软木球来到他身边。

“来玩我们的老游戏。”佛朗哥抓起一颗球,缓缓地退了出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佛朗哥掂了掂木球,用足力气砸向红龙的面部。

刀光闪灭,软木球无声无息地化为两半,西泽尔再挥一刀,软木球在飞行中化为四瓣。十字形的刀光残留在空气中,那是炽天骑士团的十字切,当年那个名叫何塞·托雷斯的骑士教会了他这种精巧的切斩法。

“热身结束!正式开始!”佛朗哥抓起软木球,劈头盖脸地砸向西泽尔。

西泽尔站立不动,闪虎带出流转的弧光,切开一个又一个软木球,越到后面,这个动作越是行云流水,完全不着痕迹。

佛朗哥看起来靠不住,但毕竟是或者曾经是教皇国的首席机械师,西泽尔深知他每一项测试的用意,踢球是为了测试平衡性,踢球的瞬间红龙就必须单腿站立,切割木球则是为了判断他的反应速度。

这两者都是最基本的测试,但唯有通过基本测试,这具甲胄才有进一步强化的价值。

刀弧越来越密集,最后交织在一起,像是绵密的网,那些软木球撞在网上纷纷粉碎,碎木屑像是爆炸开来似的,四下弥漫。副手们也帮着佛朗哥一起丢,但没有一颗软木球能突破西泽尔的刀网,空气中无数的飞行轨迹,西泽尔准确地将那些轨迹一一切断。

工程师们拥抱欢呼,他们竟然造出了如此优秀的东西!这东西简直就是机械的神明!

事实上在今天之前,密涅瓦机关的士气已经低到了一个很可怕的程度,原罪机关的压力压得他们抬不起头来,对方造出的可是十米级别的超级机动傀儡,那该是什么样的奇迹啊,可他们连测试版的机体都没有。

但随着第一台新型炽天使走下装配线,他们的信心又回来了。

在机械的历史上,只有这所机关真正造出过改写战场规则的武器,它的名字是炽天使,它和骑士组合在一起,书写了“机械降神”的奇迹!原罪机关只是他们的跟屁虫而已!

最后一个软木球在刀刃上炸裂,闪虎在西泽尔手中缓缓地转动一圈,收进了腿甲侧面的凹槽中,这个动作带着无尽的寂寥,仿佛绝世的剑手横扫战场之后,擦拭剑上的鲜血,把剑纳入鞘中。

欢呼声响彻中央实验场,每个人都兴奋得发了疯。人们双手高举过顶,彼此击掌,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封印之门

西泽尔大口呼吸,好让自己那鼓点般的心跳平静下来,眩晕感一阵接一阵,大脑里像是有一根危险的血管在猛跳,随时都会炸裂似的。

他知道人们在欢呼什么,但佛朗哥反倒淡定下来了,满脸无所谓的样子。在场的人中只有他、佛朗哥和少数参加过当年炽天使测试的人清楚,这具甲胄只是徒具令人惊怖的外形……

跟当年的“超重武装·红龙改型”相比,它只是个蹒跚学步的孩子!原地站立挥舞闪虎,这叫什么成功?当年的红龙可是能在高速的闪动中,以野兽般的动作发起攻击的。

在战场上他要面对的也不是软木球,而是弹雨、弩箭雨和炮弹雨。

佛朗哥当然也不会真的为这种结果兴奋,他可是见过巅峰的人,见过巅峰的人怎么会为伪品惊喜呢?他开始时兴奋地大呼小叫,无非是要鼓励士气而已。

激烈的心跳慢慢地平复下来了,西泽尔有些走神。

眼前这一幕有几分熟悉,他想起了马斯顿王立机械学院的那场测试,穿着校服的男孩女孩围绕着他,他穿着教学甲胄,教务长庞加莱用无数的苹果砸向他,他把它们切碎。

飞溅的苹果汁混合着雨水落下来,雨里带着芬芳的酸甜味,人群中有骄傲的拜伦少爷和永远贵族腔调的法比奥少爷,还有那个腿儿长长腰儿也长长的安妮……她的眼睛里闪动着异样的光彩,伞上的雨水滑下来打湿了校服裙都没觉察。

如今他们都不在了,连带着那座校园。如今回想起来那个好像人人都在欺负他的校园却是他这一生中难得的安乐窝,可他再也回不去了,人生真是吊诡,好像无论他逃得多远,最终都会回到这座罪恶的城市。

尖利的蜂鸣声响彻了中央实验场,像是成千上万的夜枭同时嘶叫。

“入侵!入侵!入侵!”卫士们从四面八方闪出,高举各式枪械。固定在高处的连射铳开始旋转,弹药被装进蜂窝状的多孔枪膛。

人们惊讶地看向四面八方,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竟然有人敢入侵密涅瓦机关?竟然有人能入侵密涅瓦机关?这里可是教皇国最核心的机械研究所,安保力度不亚于教皇厅。

教皇国立国以来,密涅瓦机关遭受入侵的记录只有区区三次,异端审判局和炽天骑士团都在第一时间出动驰援,但在执行官和骑士们赶到之前,工程师们就用雏形状态下的新式武器把入侵者抹杀干净了。

据说执行官和骑士们都不愿意看那些入侵者们的尸体,实在是太惨烈了……用某一任炽天骑士团团长的话说:“那地方根本不需要我们保护,因为那里根本就是地狱!”

是谁这么不要命?他闯入了哪个部门?他会怎么死?所有人都在思考类似的问题。

此时此刻,通往维苏威火山的机械阀门被打开了,刺眼的火光射了出来。

这条通道直通维苏威火山的底层,上方是熊熊燃烧的高温火焰和流动的合金溶液,底层是提供活力的、精密的机械系统。

各国的顶尖机械师都眼红这座超级熔炉,因为超级熔炉对锻造超级金属真的是太有利了,而只有超级金属才能衍生出包括机动甲胄在内的毁灭性武器。

没人知道谁建设了维苏威火山,也没有人能复制它,而维苏威火山真正的秘密就藏在底层,那个被称为“熔岩之心”的地方。

漆黑的人影站在阀门前,黑色兜帽之下的眼睛里,映出熊熊燃烧的烈火。

“我们在天的父,愿你的名被尊为圣,愿你的国来临,愿你的旨意承行于地,如在天上一样。”他在胸前画着十字,轻声地念出圣言。

他踏入熔岩之心,阀门在身后轰然落下。

“向异端审判局传信!派那个人来!所有人都给我待在中央试验场!封锁所有通道!所有通道落闸,闸门过电!”中央实验场里,佛朗哥神经质地咆哮,谁也不知道他在紧张什么。

“开启三号燃烧门!派人进去,现在在熔岩之心里活动的人都是敌人!卫士有权直接格杀!”佛朗哥想了一会儿后又开始暴跳。

“总长,你确信对方的目标是熔岩之心?”副手不解。

“废话!是你懂还是我懂!快去快去!”佛朗哥根本不想解释。

黑影在狭长的通道中狂奔,身体热得好像随时会燃烧起来。他没有石棉服,但严格的训练让他能用意志抵抗高温,但高温也有个令他的肌肉力量大幅提升的作用。

熔岩之心并非火海,而是由无数通风管道组成的燃烧系统,位于台伯河下游的蒸汽轮机把大量的空气抽进熔岩之心,燃烧之后的高温废气再用管道输送回去,黑影正奔跑在迷宫般的通风管道里。

时间非常有限,他很清楚,此刻执行官和甲胄骑士正在赶来的路上,退路随时可能被切断,他必须抓紧时间。

他可能死在这里,但这没什么,每个生命都是有价值的,即使牺牲也要发出光亮,这是导师说的,他铭记在心。

他手中有一份画在石棉布上的地图,这份地图是从某个曾在密涅瓦机关工作过的杂役手中流出的,记录了蛛网般的管道,但地图不够准确,管道比地图上显示的复杂很多。

应该是那名杂役记错了。这不难理解,即使穿着石棉服在这种高温环境中活动,人的神智也很难说是正常的,吸进肺里的每口空气都是火,大脑因为高温而混乱,连他都受影响,杂役又怎么能幸免?

他出现了幻觉,耳边呼呼掠过的火风中似乎掺杂着女人的哭泣声,眼前的通道也变得扭曲,背后隐约传来轻飘飘的脚步声,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尾随他,可每当他停下脚步扭头看向背后时,尾随的脚步声也就此消失。

他经过了一处燃烧点,锈迹斑驳的铁围栏围着这个巨大的炉心,熊熊烈焰从直径大约三十尺的同心圆环中喷吐出来,废弃的金属件在火焰中熔化成铁水,沿着圆环中的凹槽流走,铁水泛着灿烂的金色。

这无疑是机械学上的奇迹,可目睹这伟大的一幕,却根本无法让人生出欣喜或者赞叹这种感情,有的只是恐惧,对究极力量的恐惧,这种东西……根本不像是人类该制造、该持有的东西。

他四下扫视,注意到地面上有厚厚的积灰,那是炉灰,燃烧中必然产生的东西。

拭去最表面的炉灰,下面是坚硬的炭化层。他意识到自己已经接近目的地了,根据那名杂役的讲述,熔岩之心中有些区域是从不打扫的。但熔炉底层怎么会有从不打扫的区域呢?炉灰中含有微量的炭粉,长期积攒下来会形成炭化层,被炉火引燃的话可能会发生意外。合理的解释就是,那个区域中隐藏着某项秘密。

他拾起一根钢钎去刺炭化层,足足半尺长的尖端刺了进去,炭化层的厚度接近半尺。一台熔炉要燃烧多久才能攒下那么厚的炭化层?一百年?几百年?也许熔岩之心的来历并不像教皇国对外解释的那样,它的历史甚至长于教皇国本身。

他应该很接近自己要找的东西了,可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他也没有绝对的把握。

导师说那东西既可能是某种机械也可能是某种生物,甚至可能是机械和生物的混合体。圣典上关于它的记载虚无缥缈,但可以确定的是那东西被炽热的光所包围,绝对不能直视。

究竟在哪里呢?他四下扫视,周围全都是管道和阀门,阀门开合,黄铜管道吐出浓密的白色蒸汽。蒸汽云进入燃烧点,焰柱略微降低。

这一刻,他看见了焰柱后方的黑铁大门,十二尺高的巨门,本该很容易发现,但它也被厚厚的炭化层覆盖,隐在了金属壁里。熔岩之心的建造者真是聪明,把门藏在了火焰中。

那是一扇令人敬畏的门,沉重的古式机械围绕着它,重重叠叠的铁质封条把整扇门都给覆盖了,每个封条上都刻有神秘的圣徽。

那些圣徽如今已经没什么人知道了,它们只记载在最古老的圣典中,那些圣典用失传的古代文字书写。圣徽的作用是,向神和神的使者们借力。

用东方人的话说,那些都是封印,以免那扇门背后的什么东西逃逸。长达上百年的时间里,旧的封印从不拆除,新的封印又用融化的锡黏合上去。

他已经很接近那个秘密了,但再也无法前进半步,因为重新开启那扇门的可能性已经被彻底斩断,钢水沿着门缝灌进去,把巨门彻底焊死在铁壁上。

狮子入城

黑影轻轻地叹息一声,转过身来。

披着石棉罩袍的卫士们把他包围了,卫士们端着沉重的枪械,这些密涅瓦机关自制的武器有多恐怖,谁用谁知道。黑影缓缓地举起双臂,手中空空如也,敢于入侵密涅瓦机关,他竟然是赤手空拳的。

卫士们缓步逼近,佛朗哥的命令是格杀勿论,但在对方完全没有反击能力的情况下,卫士长生出了要活捉的想法。

入侵者缓缓后仰。他就站在高台的边缘,那是几十尺高的高台,下面是翻滚着火焰的喷火口。

他掉下去了,消失在卫士们的眼睛里。卫士长惊呆了,入侵者自杀了?他难道只是要来这里看一眼,为了看这一眼他连死都不怕?

卫士长匆忙地奔向高台的边缘,往下看去,仿佛漆黑的深渊里流动着岩浆,掉进去的人连骨头都会被烧成炭吧?

“去告诉教授……”他扭头说。

话还没说完,他眼前的世界忽然变成了血红色。他愣住了,张了张嘴还想说话,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吐出了满嘴的血块。

他身后的同伴看清了那一幕,黑影夜枭般从下方射了上来,在他和卫士长擦肩而过的瞬间,卫士长的喉间迸射出大片的血花。

入侵者稳稳落地,双手挥舞着银色长鞭,把靠得最近的两名卫士逼退。银鞭撕裂了卫士的面罩,从额头到下颌留下了蜈蚣般的伤痕,鲜血喷涌而出。他们连挣扎的时间都没有,入侵者俯身拔出他们腰间的制式短刀,切开了他们的咽喉。

那对银鞭其实是某种金属制成的弹簧,末端是三叉的铁钩,下坠的瞬间,入侵者从袖中投出这对铁钩,钩住了高台的边缘,并利用它弹射回来,一举杀死了曾是十字禁卫军上校的卫士长。

从未混过军队的佛朗哥反而是对的,卫士们应该一见到入侵者就开枪,佛朗哥的命令,从某种意义上是为了保护卫士们而下达的。

“闪开!”一名勇敢的卫士吼叫着抖开了枪上的防尘罩。他距离入侵者最远,还来得及射击。

原本要上前合击的卫士们立刻退后。他们基本都是军队出来的精英,配合默契,交流只需一个眼神。

密集的火光覆盖了入侵者,没有任何凡人的身躯能够扛住那样的射击。

但下一个瞬间,入侵者已经扣住了那支连射铳。他丢出卫士长的尸体作为盾牌,瞬间靠近开枪的卫士,带着那支连射铳旋转,周围的卫士纷纷中枪。

端着连射铳的卫士知道自己已经没有机会了,在最后一刻扯断了弹链,他不能让一支弹药充足的新式火铳落进入侵者的手里。下一刻就有一柄直刃短刀刺进了他的咽喉,入侵者漠无表情地松手,任卫士的尸体滑落在地。

幸存的卫士们纷纷拔出了格斗剑和手铳。他们怒吼着,从四面八方扑向入侵者,入侵者也默默地拔出了格斗镰。

大片的血雾向着上方喷涌,黑影在白衣之间高速穿梭,他念诵着神圣的词句,声音却嘶哑得像是荒野上的孤狼。

“那一日神怒了,便遣狮子入城,杀尽那些愚昧的人!”

片刻之后,入侵者抬起脚,把最后一名卫士踢下高台,看着他在熊熊烈焰中化为炭一般的骨骸,惨叫声还在偌大的空间中回荡。

黑衣军人们大踏步地来到佛朗哥的面前,胸口的黑天使军徽说明他异端审判局高级执行官的身份:“尊敬的佛朗哥枢机卿殿下,贝隆向您报到。如您所见我们已经赶到了,所有出入口都处在我们的控制中。”

他的身后,全副武装的执行官们并肩而立,如同生铁铸造的城墙。

“无脸人”贝隆,甲胄骑士,前炽天骑士团成员,如今已经退役转入其他部门。

他出现在马斯顿的时候还是军部的特务,但因为在给西泽尔作证这件事情上支持了李锡尼,结果在军部眼里成了异端审判局派来的卧底,这两个部门素来有嫌隙。

贝隆倒也不含糊,干脆打报告要求调入异端审判局,就这样他脱下了十字禁卫军的军服,换上了异端审判局的军服。

“原来是小贝隆!神啊!真是太好了!你们可算来了!”佛朗哥如释重负,热情地跟贝隆拥抱。

贝隆和佛朗哥认识,他当骑士那阵子来过密涅瓦机关,由佛朗哥亲自帮他调试甲胄,这是高阶骑士特有的待遇。

“李锡尼呢?我们的猩红死神呢?我们的国家英雄在哪里?”佛朗哥松开了贝隆,伸长脖子向他背后看去。

“因为各国使团的来访,李锡尼副局长全权负责防卫工作,这个时候还在教皇宫的酒会上,”贝隆说,“他得晚点到,不过请枢机卿大人放心,我们会抓住那个入侵者,他的下场会很惨,被我们异端审判局抓住,那可真不如现在就哭着堵您的枪眼儿呐!”

贝隆自认是个有幽默感的人,经常拿异端审判局开玩笑,把它形容成魔窟一类的地方。

不过他的那些手下倒是很有力地支持了那句话,训练有素的军人们从背后拔出各种重型枪械,铁水般分散开来,边走边上膛,绝对是支人挡杀人神挡杀神的劲旅。

可佛朗哥听完这句话重又回到了暴躁不安的状态:“该死!该死!送信的人怎么说的?必须得李锡尼来!必须他亲自来!”

“喔,在您看来副局长那么强力么?”贝隆有些尴尬,“他是很酷不假了,可我和很多同事也有骑士头衔,不是混饭吃的。”

“你完全没明白!”佛朗哥急得团团转,“是!我知道你也是骑士!可问题是不穿甲胄的时候你能比一般的战士强多少?”

贝隆愣住了。没有甲胄的支持他们当然只是普通人,可他们来这里是要制服入侵者,不是打一场甲胄骑士战争啊。

“你们这帮甲胄骑士的臭毛病,个个都觉得自己是万人敌,可一旦和甲胄分离,你们就什么都不是!”佛朗哥气哼哼的,“所以我才需要李锡尼,那家伙才有自行动用甲胄的权力!我要的是穿着甲胄的李锡尼!”

贝隆大概明白了两件事:首先,佛朗哥觉得入侵者极其可怕,可怕到人类无法对付的地步;其次,佛朗哥需要的不是异端审判局副局长李锡尼,而是战场怪物李锡尼。

李锡尼一直以来扮演的角色都是刺客,他虽然曾在炽天骑士团服役,但根本不对炽天骑士团团长汇报,他执行那些最隐秘的任务,穿着甲胄去刺杀那些几乎不可能刺杀的敌军将领。

他黑暗里来黑暗里去,没多少人跟他配合过,典型的孤狼型暗杀者,这是“猩红死神”这个代号的由来。直到他退役的那一天,死神才从幕后现身,转入异端审判局担任副局长。

他解除甲胄露出那头灿烂的金发和那张完美无瑕的面孔时,人们才惊叹说死神最致命的地方不是那八支合称“八足龙”的枪械,而是美貌……

在教皇国有极少数的人有资格号称国家英雄,李锡尼是其一,他是国家级别的刺客。他有权力不经批准动用自己的甲胄,而贝隆想要武装起来就得层层审批。

入侵者到底是什么人,需要请动死神来处理?佛朗哥似乎知道些什么,可贝隆无权过问。

贝隆挥了挥手,执行官们分散开来,端着来复枪奔向每个有利的射击点。

“消息已经送过去了,副局长一定会赶到,在他赶到之前,我们就会竭尽全力守住这里。”贝隆的神色凝重起来,“此外,希望能获准使用我的甲胄陆行战舰,它应该是被封存在这里。”

贝隆昔日使用的甲胄名为陆行战舰,是火力输出者,比李锡尼的猩红死神还要魁伟,堪称巨神中的巨神。三年前陆行战舰被封存入库,至今也没有适合它的新晋骑士。

“确实是封存在这里没错,”佛朗哥急得猛挠头,“可现在怎么去拿?所有通道都封锁了!”

“那就借那个东西用用吧?”贝隆瞥了一眼角落里的新制红龙,“新制成的甲胄么?性能方面还过得去吧?”

他有些惊讶于那具甲胄的外形,并不是很魁梧,但结构异于普通甲胄,倒像是……那具差点要了他命的黑龙!

“你穿不上那东西!”佛朗哥皱眉,“那东西不是每个人都能玩的玩具!”

忽然间地动山摇,佛朗哥一个趔趄摔倒在地,以贝隆的平衡性也打了个趔趄。感觉像是地震,但未免也太巧合了。

“握紧你们手里的家伙!”贝隆大吼,这种时候务必严肃军纪。

死守这里就可以了,从地图上看,想从熔岩之心里逃脱,必须经过中央实验场,这里是所有通道的交会处。

“这是……这是……”佛朗哥脸色惨白,“怎么可能?”

他似乎预感到某件要命的事情即将发生,偏偏他紧张得连话也说不利索。

震动接二连三地传来,贝隆快速检查自己的枪械,环顾周围。难道这震动是入侵者造成的?什么样的武器才能造成这种震动?难道说那帮家伙带着重型加农炮那样的武器?那未免太荒诞了!

他猛地扭头看向侧方墙壁,似乎有沉重的脚步声从墙壁背后传出,下一刻,锋利的钢铁之锥洞穿了墙壁,贴墙站立的一名工程师被它擦了一下,半边身体都被割裂了!

骑枪297

那是何等霸道的近战武器,用它来对付人类,就像用战锤去锤击小猫!

“骑枪297!”贝隆大吼。

他只需看上一眼,就能辨别出那巨锥是骑枪297的末端。那是密涅瓦机关制造的最沉重的几种制式骑枪之一,重达297磅,只有重型骑士才能端起,所以代号“骑枪297”。

骑枪297连续地洞穿墙壁,制造出越来越大的洞口,接下来一只白色的铁手扒开了洞口的边缘,手甲上镶嵌着黄金的十字徽。

人们惊呼着逃散,佛朗哥和贝隆却逆着人流迎上前,想用自己的眼睛真真切切地看清那东西。

巨神般的白色身影站在弥漫的灰尘中,它是那么的庄严和高傲,简直就是天使在人世间的化身、神权的代行者!

屠龙者圣乔治!

黑龙和红龙都只能算是后起之秀,在那之前,屠龙者圣乔治才是炽天骑士团的象征。

这可不是马斯顿机甲格斗场里那具拼凑起来的所谓屠龙者,这曾是炽天骑士团团长的专用武装,每当那魁伟的白色身影出现在战场的硝烟中时,敌人就会像退潮那样溃散。

它是炽天使的原型机之一,被制造出来已经超过一百年,体型远比今天的甲胄来得巨大,骑士与其说是穿着它,不如说是乘坐在其中。

这是一具畸形的古式甲胄,但时至今日,它仍可以说是最强的炽天使之一。它不仅强悍,而且续航力超强。

强大的性能伴随着苛刻的标准,屠龙者圣乔治对骑士的精神反噬十倍于其他炽天使,唯有怪物级别的骑士才能承受它带来的压力。所以它最终被封存入库,四十年以上没有动用了。

入侵者竟然驱动了封存的屠龙者,难怪佛朗哥说只有李锡尼赶来才管用,贝隆觉得自己的脑袋有平时三个大,亏他刚才还说要挡住这家伙。

执行官们手中的枪械和高处的连射铳一起开火,弹幕立刻笼罩了屠龙者。屠龙者身上溅出密集的火花,金属撞击的声音震耳欲聋。

“闪开!闪开!”贝隆大吼。

弹幕能压制那玩意儿么?开什么玩笑?当年在世界之蟒号列车里,他和庞加莱两名精英骑士合力都没能挡住黑龙!

但已经晚了,一名执行官显然是认为弹幕已经压制住了这个怪物,从隐蔽物后面探头出来射击。屠龙者微微下蹲,忽然起跳,落地的时候,骑枪297洞穿隐蔽物,刺穿了那名执行官的胸膛。

屠龙者一手高举骑枪,一手抓着尸体举向天空,这无疑是在向异端审判局挑衅,贝隆暴怒,但是无能为力。

屠龙者丢下尸体,一脚踩了上去,接着固定在它左臂的大口径连射铳开始转动,弹链从弹药舱中滚出……贝隆扑在佛朗哥教授的身上,把他撞进角落里。

如果他晚哪怕半秒钟,屠龙者的扫射就会要了佛朗哥的命。其他人就没那么幸运了,被击中的人纷纷爆炸,胸口中弹的人从胸部炸开,胳膊中弹的人胳膊炸断。

屠龙者一边开枪一边挥舞骑枪,看起来是想借着人们逃难的混乱冲出密涅瓦机关,执行官们勇敢地开枪,可他们的子弹对屠龙者而言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但凡被屠龙者看上一眼的执行官,下一刻就会粉身碎骨。

“炽天骑士团怎么还不来?国家养了一批什么样的废物!”贝隆愤怒地吼叫。他实在太想有个甲胄骑士在场了,这样至少能够阻挡屠龙者一下,不让它这样肆意屠杀。

他扭头看向新制红龙,想着也许最好的办法就是不管佛朗哥的意见,把里面的骑士揪出来,然后自己穿上那具甲胄。

可那名骑士不在角落里,原本扎在墙上的闪虎也不见了,地面上两道深深的脚印,说明某一个瞬间骑士做出了非常高速的移动。

贝隆吃了一惊,冒险探出头去,那个深红色的身影正无声无息地站在屠龙者背后,双手提着闪虎,黑色的眼孔中似乎有冷光闪过。

贝隆忽然从隐蔽物后跃起,连连开火。执行官们惊讶于长官何以做出这种类似自杀的行为,纷纷开火响应。就在这一刻,闪虎画出了刺眼的弧线,锐利的尖啸声被枪声掩盖了。

这就是贝隆的目的,他知道那名骑士想要使用刺杀战术,那他就想办法创造机会。

闪虎斩中了屠龙者的后颈,但就在被击中的前一刻,屠龙者微微向前俯身,闪虎击中了,但是没有砍实,屠龙者靠着后颈的硬甲挡住了这一击。

屠龙者根本不管身后的红龙,而是闪电般突进,它的正前方是一个工程师的女助手,那女孩站在一台废弃的小型蒸汽机旁边,恐惧得几乎要哭出来。

贝隆开枪的瞬间,她觉得自己抓住了一个机会,闪身出来想要逃走,但这让屠龙者盯上了她。屠龙者伸手按着她的头顶,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的眼睛。

那是个眼瞳明亮的女孩,眼睛里清楚地映出伟岸的屠龙者和它身后的红龙,就是那双眼睛暴露了红龙的位置,屠龙者中的骑士竟然敏锐到能够捕捉瞳孔中反射的敌影!

金属巨手慢慢地下沉,“咔嚓”的折断声,女孩瘫软下去。屠龙者压断了她的颈椎,这才转过身来,面对沉默的红龙。

“红龙么……真是……宿命的……相逢啊!”屠龙者第一次说话,它扔掉骑枪297,拔出了背后的重型龙牙剑。

拖延战

屠龙者拖着剑围绕红龙行走,剑锋在钢铁地面上割出一连串的火花。

它的两肋下方喷吐着稀薄的青色火焰,就像一对淡青色的羽翼,这是机械核心极速运转的痕迹,300%的超标输出,甚至更高。

恐怖的气息如潮水般扑面而来,西泽尔缓慢地呼吸,让自己的心跳恢复平稳。

他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唯一的机会,但现在能够拖住屠龙者的只有他,他必须站在这里,顶住那崇山峻岭般的压迫力。

“如果是当年的红龙,那一刀也许已经把我割喉了吧?”屠龙者低沉而惋惜地说,“可惜啊,可惜,西泽尔殿下。”

西泽尔微微战栗。

他身上的甲胄是全新的,对方不可能凭借甲胄的外形猜出他的身份,但屠龙者在第一时间就喊出了他的代号,现在连名字也喊出来了。

他本以为这个世界上记得他的人已经不多了,原本他的档案就是密封的,在他被逐出翡冷翠的那一天,那份秘密档案也被销毁,三年来教廷竭力掩盖他横扫翡冷翠的“红色恶魔”事件,如今能被世人记住的应该只有身份不明的锡兰毁灭者才对。

原来仍然有人记着他,记着那个曾经犯下重罪的男孩。

“西泽尔么?原来是那个小家伙!”贝隆一下子放心了。

他亲眼见过西泽尔在马斯顿王立机械学院的作为,那横扫火焰和敌人的杀戮意志连他这种精英骑士也看得心惊胆战,有这种死神在场他还怕什么?屠龙者只能怨自己运气太衰!

“糟……糟了!”佛朗哥却是脸色惨白。

“糟什么?”贝隆不解,“那小家伙难道不是你们的秘密武器么?他发起火儿来一个师团都拦不住,你还能不知道?”

“屁!那是当年的他!现在的他连你都比不上!”佛朗哥急得直跳脚,“而且那具甲胄刚刚做出来,根本连调试都没做完!”

“这么惨?”贝隆听后脸色煞白。

“几分钟前他刚刚学会穿着那具甲胄走路……还学会了玩玩小刀切几个木球……”

“武器系统呢?你给它装备了什么武器?”

“切木球的两柄小刀……”

“可惜!”屠龙者忽然化作了白色的闪电,尾音在高速的闪击中被拖得很长很长,仿佛大提琴的余韵。

龙牙剑横斩,灼眼的剑弧足长十米!屠龙者在一瞬间跨越了十米的距离,攻势完全地笼罩了西泽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