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远东公主的使者(1 / 2)

天之炽(全三册) 江南 23933 字 6个月前

*来自东方的请柬

西泽尔缓缓睁开眼睛,窗外阳光正浓,屋里弥漫着忍冬香。身穿墨绿色军服却系着粉色发带的女孩站在窗边,目光越过林立的教堂的尖顶。

“瓦莲京娜?”他不解地问。

墨绿军衣、粉色发带和忍冬香味,这些都是瓦莲京娜的个人标记,可瓦莲京娜怎么会出现在他的卧室里?

他的记忆有点混乱,一思考就头疼。好半天他才记起密涅瓦机关被入侵的事,最后的记忆是自己从火车上跌落,看见火流切开了夜幕。

“未婚夫重伤住院,我完全不闻不问的话,对我的公众形象也不好吧?”瓦莲京娜转过身来,冰雕玉琢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在你我解除婚约之前,我们都是未婚夫妻,所以我推掉了今天的外交活动,来这里陪伴我的未婚夫直到醒来。”

“你不对外公布的话根本不会有人知道那纸婚约的存在,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西泽尔环顾四周,“这是哪里?”

“市中心的圣母慈悲医院,密涅瓦机关受损很严重,所以你被转到了这所医院来治疗。”瓦莲京娜在床边坐下,伸手试试他额头的温度,“至于那纸婚约,我没什么可隐瞒的,就算你不娶我,我瓦莲京娜·罗曼诺夫也不会因曾经订婚又被抛弃而嫁不出去。”

“你觉得我会撕毁婚约?”西泽尔一愣。

他一个没有身份的私生子,如今穷途末路无权无势,对方是堂堂的大国公主,神怒骑士团副团长,按理说他巴结还来不及,怎么会主动拒绝?

“换作别人的话,当然不会主动撕毁婚约,我虽然不可爱,但也算得上漂亮。神怒骑士团副团长的身份对多数人来说有点太沉重,但是考虑到我另一个身份是叶尼塞公主,他们还是会忍的。”瓦莲京娜收回了手,“但你是西泽尔·博尔吉亚,你是曾经拒绝博尔吉亚家的男孩,那这个世界上也没谁你不能拒绝了。”

“关于我的事你知道得真多。”西泽尔苦笑。

“你那位漂亮的女侍长跟我说的,教皇厅又安排我们见了个面。我有认真地听。关于结婚对象,我觉得有必要了解得更深。”瓦莲京娜说,“可别因为我说你可以拒绝我你就盛气凌人,我也可以拒绝你,我们之间是对等的。”

西泽尔倒被她的坦白弄得有点说不出话来,只得无力地笑笑。

“你是炽天使骑士,你驾驭的甲胄是炽天使。”瓦莲京娜的眼神中淬出寒芒。

“你知道炽天使?”西泽尔警觉地看着她。

瓦莲京娜点点头:“炽天使的存在对于绝大多数人都是秘密,但以叶尼塞的国家情报网,我们也不会一无所知。炽天骑士团中其实有两种骑士,普通骑士和炽天使骑士,后者非常稀少,因为只有极少数的人能穿上那种名为炽天使甲胄的机械,没错吧?”

“我不能回答。”西泽尔说。

“那听着就好了。”瓦莲京娜倒也不以为意,“在几年之前,两名优秀的炽天使骑士被看作教皇国的新星,代号分别是‘红龙’和‘黑龙’。他们被称作‘天赋骑士’,能够把炽天使甲胄的威力发挥到极致,教皇国期待着以这两个天赋骑士为核心组建新的炽天使部队。但意外出现了,红龙因为叛国罪被逐出了翡冷翠,据说在某个雨夜,翡冷翠的市民亲眼看见无数的甲胄骑士在城里追杀一名超重型骑士,那名超重型骑士的表现简直就是恶魔。”

西泽尔继续沉默。

“只剩下黑龙了,那个乖孩子顺利地登上了炽天骑士团团长的宝座,号称‘骑士王’。但在金伦加会战中,乖孩子也叛国了,他把枪口对准了教皇。”瓦莲京娜接着说了下去,“他还杀死了自己的全部队友。百年历史的炽天使部队再度走到了尽头,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教廷召回了红龙,作为新型炽天使的试驾骑士,只有天赋骑士才能充当试驾骑士。而那种新式武器,应该会在这次万国盛典上在各国使团面前亮相。”

瓦莲京娜沉默了片刻,接着说:“我只是没有想到我的未婚夫就是红龙,你被驱逐之后关于你的档案都被销毁了,以我们的情报网也只知道有红龙,却不知道红龙的真实名字。”

“你想问我什么?”西泽尔问。

“只是忽然对你更好奇了。”瓦莲京娜难得地一笑,越是她这种寒冷的人,笑起来越美,仿佛冰河乍破,流水潺潺。

“知道婚约对象曾经是灭国的刽子手和叛国者,不该是好奇这种情绪吧?你应该恐惧或者厌弃。”西泽尔轻声说。

“如果对方只是叶尼塞的公主,娇弱得连剑柄都握不住,那恐惧或者厌弃都是对的,但对方还是神怒骑士团的副团长。”瓦莲京娜说,“我之所以能够成为神怒骑士团的副团长,可并不只是因为我是叶尼塞公主。”

她忽然站起身来,披上大氅:“你已经醒了,作为未婚妻的看护职责也该告一段落了,我还有不少外事活动要参加,就此告辞。前次给了你请柬,邀请你在叶尼塞使馆的舞会上当我的舞伴,没来连个招呼都不打,下次见面的话,不如在实验场穿着甲胄打一打,估计你的兴趣还浓郁一些吧?”

说完她就走了,只留下满病房的忍冬香气。西泽尔默默地看着天花板,忽然想起这女孩第一次来他家时也是这样,突如其来,骤然离去,让你无从拒绝,也无法挽留。

瓦莲京娜前脚出门,佛朗哥后脚就带着三骑士冲进来了,显然是在病房外埋伏了很久。

“谢天谢地你还活着!”佛朗哥摸摸西泽尔的脉搏,长长地出了口气。

“教授,不用摸脉搏也能看出我活着吧?我睁眼看着你呢。”西泽尔苦笑。

“可我看你未婚妻出去的时候面无表情,活像死了老公的模样。”佛朗哥说。

“姐姐还好么?”西泽尔问。

“她当然好!她好极了!她现在住的病房比你的应该高级多了,亚历山大少君第一时间赶到密涅瓦机关接走了她。”佛朗哥恨恨地说,“都没有人关心本总长也受了伤!”

“教授你也受伤了?”西泽尔只得问候一句,虽然佛朗哥看起来神完气足的模样。

佛朗哥把一只脚跷在病床上,脱下袜子来:“看!我当时为了冲过去给她抹烫伤药膏,磨掉了老茧!”

“那可真要……好好地治疗一下啊。”西泽尔委婉地说,“老茧……这么重要的东西。”

三个骑士都是一身都灵圣教院的校服,站在佛朗哥背后翻着白眼。

“好消息是你通过了极限情况下的测试,现在我可以说我们成功地降低了神经接驳系统的反噬!此时此刻新型炽天使已经开工组装,第一批一共五架试制版机体。”佛朗哥向西泽尔描述,“代号‘红龙’,你的机体,基本上跟当年红龙改型的区别不大,只是武器系统做了强化,仍然有超重武装和剑舞者两种形态;代号‘所罗门王’,阿方索的机体,这也是一台重型机体,因为携带了维修设备,这是一台支援型甲胄,武器方面,以远程狙击为主;代号‘奥古斯都’,这台机体在所有试制版中是最重的,给昆提良使用,强化装甲和动力,奥古斯都的话,大概能够正面对抗普罗米修斯一段时间。”

“跟普罗米修斯角力?”西泽尔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是的,不过只是一段时间,奥古斯都撑不了太久。它的主要作用是给唐璜的‘蔷薇之鬼’争取时间。蔷薇之鬼是一架超轻型的刺客甲胄,攻击目标是普罗米修斯的骑士舱!”佛朗哥得意扬扬。

“第五台甲胄呢?”

“那是最终的定型版,各项性能最完美最全面,但没有什么特殊优势,用于对外界展出。”

西泽尔点了点头:“来得及么?对抗测试没多久了吧?”

“还有一个月,一个月虽然紧张了点,但密涅瓦机关全力以赴的话,没什么做不到的。”佛朗哥说,“帮我痛揍原罪机关的小贱人们,千万不要手下留情!”

“那个入侵者,到底是在找什么?”西泽尔问。

那个抢夺了屠龙者的入侵者,应该是在被发现的情况下,迫不得已才借助屠龙者来突围,那么他最初潜入密涅瓦机关的目的是什么呢?

“他侵入了维苏威火山的内部,那里有一扇被锁死的门。”佛朗哥鬼鬼祟祟地说,“委实说我也没进去过,那扇门在几十年前就锁起来了,上面还焊了各种铁质封条,再加上圣徽圣印。但那应该就是入侵者的目标,他在那里停留了很久。”

“一扇锁死的门?”

“‘骷髅地’,我们管那里叫骷髅地。”佛朗哥说,“里面据说堆满了炽天使甲胄的残骸。”

“甲胄残骸为什么要封锁起来?”

“因为……有些灵异的传闻,你能想象甲胄在没有骑士的情况下会自行活动么?”

西泽尔一愣,他当然能够想象,他甚至亲眼见过!在马斯顿王立机械学院的教堂里,他无比地渴望着暴力,却又濒临死亡的时候,龙德施泰特的甲胄竟然自行从尸体上解脱,步行到他身边,将他吞噬进去。

时至今日那一幕还像是噩梦,西泽尔自己都很难确定那是不是幻觉。

“少数炽天使甲胄身上出现过这种异象,就像是被鬼魂附身了,所以前代的总长就把它们都锁死在那扇门里了。”佛朗哥说,“不过这些都是传闻,我也没亲身经历过。”

他把一枚樱红色的信封递给西泽尔:“一封寄给你的请柬,你的女侍长转交给我的,让我带给你。”

西泽尔打开那枚东方风格的信封,请柬表面用墨笔画着樱树下端坐的女孩,扶着青色的直剑,旁边写着墨笔小字: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西泽尔学过一些东方文字,所以能看懂这首小诗,翻过那张请柬,竟然是某个东方小国邀请他出席在都灵圣教院内部举办的晚宴。

东方贤者

都灵圣教院,东方图书馆。

这里有着翡冷翠最完整的东方文献库,从散文诗歌到刀剑冶炼术,应有尽有,连夏国皇室的家谱在这里都有一份影印件,有些文本甚至在东方都很罕见了。

在机械时代之前,西方在东方绚丽的文明前瞠目结舌,有过那么一个阶段,西方人不遗余力地学习东方,东方的一切都被看作是最好的。这些书籍就是在那个时期花高价从东方买回的。

时至今日“东方学”作为一门学科已经不那么热门了,东方图书馆里的珍贵藏书也无人问津,当年西泽尔还蛮喜欢偷闲来这里度过下午的时光,暂时避开繁杂的事务,沉浸在纸墨的香气中。

今天图书馆外悬挂着十几米的长旗,一面接着一面,把外墙都遮住了,那些旗帜是紫色的,中心是白色的狼头图案。

中山之狼。

这是东方小国中山国的国徽,如此的安排意味着今天中山国的使团包下了都灵圣教院中的这间图书馆举办活动,类似的活动最近很频繁。

西泽尔走上台阶,向门前穿着东方式礼服的侍者展示了请柬,之后步入大厅,一场盛大的宴会正在布置中。他到得早了一些。

他最终还是决定接受邀请来看看热闹,首先他的伤势没全好,眼下也没法投入训练,其次他对这个东方小国产生了好奇,多少年都没有东方国家参加万国盛典了,虽然没人明确说拒绝东方人参加,但明摆着这只是西方各国之间的联谊。

这是万国盛典期间他接到的第二张请柬,第一张是瓦莲京娜送来的。他没有贵族头衔,在贵族名录中是查不到他的,不知道红龙往事的人根本不会意识到他的存在,西泽尔很想知道这个东方小国是怎么知道自己的。

图书馆内部重新做了装饰,四壁悬挂着水墨山水画,桃花心木的长桌上摆着半透明的白瓷,餐具不是刀叉而是乌木筷子,侍者们都换上了白麻长袍,大袖飘飘,奈何他们是被雇来的本地人,身材太过魁梧,跟那种东方风格的衣服有点不搭。

“真是艺术瑰宝,如此简单的画面,看起来却意味深长。”有人在那些水墨山水画前赞叹。

两个老人并肩而立,从背影就能分辨出一个是头发花白身形瘦削的东方人,而另一个则是高大魁梧、蓄着浓密胡须的西方人,这声赞叹是那个西方老人发出的。

西泽尔瞬间就生出了敌意,但只表现为眼中的一道寒芒。他迅速地低下头去,无人觉察到那个眼神。

那是赫克托耳家长,博尔吉亚家最尊贵的大家长,他们曾在家族晚宴上见过一面。那晚西泽尔的表现可以说是差极了,完全没照顾那些大人物的面子,最后还拆掉了半个镜厅。

赫克托耳家长倒是表现出了怀柔的态度,事后还给西泽尔送来了礼物,但西泽尔并未接受家族的好意。他不喜欢自己的家族,即使投效家族能给他带来巨大的助力,但他不会原谅伤害过自己母亲的人。

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赫克托耳家长。这些家长已经隐退到幕后了,通常都是深居简出,何况这又是个东方小国的活动,那位来自东方的使者魅力竟然大到能请动这种级别的人物。

“大道至简,便如你们西方人说神是唯一,但他创造了万物。”东方老人微笑着说。

“道理都是相通的,”赫克托耳家长微微点头,“叶大使是哲人啊。”

看来那个东方老人就是这场活动的主人,中山国的使者了。西泽尔半隐在书架后面,观察着那个神通广大、能结交到赫克托耳家长的老人。

出人意料,那老人穿着一身完全西式的羊毛套装,系着优雅的科斯特式领结,拄着锃亮的手杖,穿着可以照出人脸的皮鞋。作为东方人能把西式服装驾驭到这种地步,完全挑不出毛病,西泽尔还是第一次见到。

可大使的形貌就让人不敢恭维了,简单地说就是獐头鼠目,小眼睛忽闪忽闪,胡子一翘一翘的,说起话来倒是中气十足。

“他们来了,叶大使,请看看我们博尔吉亚家的青年才俊。”赫克托耳家长转向门口。

西泽尔眼角微微一跳,并肩进来的是路易吉和胡安。他们显然都很重视这场晚宴,高级的礼服,袖口上用银线绣的玫瑰花纹熠熠生辉。

那个雨夜里,他用雷霆牙打折了普罗米修斯的膝盖,虽然没露脸,可胡安不难猜到是他,在公开活动中见面,没准会起冲突。西泽尔思考了几秒钟,就决定了要放弃出席。

路易吉·博尔吉亚,教皇的长子,我们博尔吉亚家非常优秀的年轻人。”赫克托耳家长为大使介绍,“已经升入这所学院的顶级学部——恒动天学宫,钻研神学,有人说他未来会继承他父亲的位置。”

“很高兴见到您,尊敬的叶素理先生。”路易吉躬身行礼。

换作平时路易吉不可能如此恭敬地对待一个东方老人,但既然是赫克托耳家长居中介绍,他当然要给赫克托耳家长面子。

叶素理,西泽尔默默地记住了这位大使的名字。

“教皇的三子,胡安·博尔吉亚,也在这所学院里上学。”赫克托耳家长又说,“他的理想是成为军人,成为我们的国家英雄。”

几年不见,雨夜里也看不清楚,如今胡安已经是成人的体魄了,金发,海蓝色的眼睛,强壮得像一头雄狮。

胡安不如哥哥那样善于应付场面,心里应该是有些看不起这个善于搞关系的东方老混子,跟叶素理打招呼的时候就有点不情不愿,但也算是乖巧了。

“哎呀!想成为国家英雄的孩子可是好孩子呀!”叶素理跟赫克托耳家长说话还是一脸哲人模样,换到跟胡安说话时就像是乡下来的叔伯,“小小礼物不成敬意,胡安少爷留着玩。”

递到胡安面前的是一柄放在木盒里的、精美的短枪,这可不是寻常防身的武器,而是一件艺术品,用黄金白银和红蓝宝石装饰,枪柄上则密密地镶着几千颗祖母绿。

不论那些宝石的价值,光是镶工就贵到不可思议,博尔吉亚家当然也有钱,胡安也见过无数的好东西,却没想到一个东方大使出手的见面礼就是如此豪阔,那个国家该有多富有?

胡安刚想说谢谢,就听见叶素理说了句能让他当场摔下礼物走人的话。叶素理说:“可博尔吉亚家不是已经有了一位国家英雄么?西泽尔·博尔吉亚少爷,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西泽尔少爷还没到么?我的请柬肯定是送到了啊。”

如果不是赫克托耳家长在,胡安真的会把那柄昂贵的短枪砸得粉碎。

什么叫已经有了一位国家英雄?这意思是即使他胡安成为英雄也只是第二位的么?西泽尔算什么国家英雄?他是国家的叛徒!胡安的心中早已怒火滔天。

西泽尔心里微微一惊,他跟叶素理从未见过,这位东方大使却对他的往事知道得很清楚。他本该被人遗忘了,却忽然被那么多人关注着,包括那个神秘的入侵者。

原来那封请柬真的不是随意地发给了他,叶素理确实很想见见他,为什么要见他?他和这个东方小国能有什么关系?

“西泽尔已经来了,大概是不想打断我们说话,所以在那边的书柜看书。”赫克托耳家长淡淡地说,“西泽尔,你也来见见叶大使吧。”

原来赫克托耳家长早就知道自己已经来了。西泽尔从书柜后走出,来到叶素理面前,微微欠身。

叶素理的眼睛微微一亮,上下打量面前的年轻人。着装上西泽尔当然不能跟路易吉和胡安相比,他穿着校服,都灵圣教院的校服当然也是很体面的,但跟名师定制的礼服相比还是显得寒酸。

他低垂着眼帘,看向地面,尽量避免和叶素理的眼神接触,他知道多数人都不喜欢他那双紫色的瞳孔。

但叶素理还是欣慰地点点头:“久闻大名。”

“给您留下印象的是锡兰毁灭者之名吧,”西泽尔低声说,“但我已经不是了。”

“毁灭者当然是个可怕的称号,但我感兴趣的是那个称号后面,真实的人。”叶素理笑笑。

窈窕淑女

更多的年轻人持着请柬来到东方图书馆,所有人都姓博尔吉亚,其中一半以上的人曾经出现在西泽尔出席过的那场家族晚宴上,譬如佩德罗·博尔吉亚,那个想要成为财政总长的年轻人,现在他已经是财政部的年轻长官了,看来家族对他的支持力度不小。

罗伯托·博尔吉亚,西泽尔记得他的母亲是一位公主,当年他就在内务部实习,如今也已经是内务部的官员了。

波菲里奥·博尔吉亚,他十五岁的时候就在山中修道院担任院长,如今已经跟随一位大主教,充当大主教的副手,掌管着那个教会的财库。一个大教会的财库,里面可能囤着上千万金币。

所有人都成长了,只有西泽尔还是当初的模样,准确地说,他距离当初的自己都是千里之遥。

难怪赫克托耳家长会亲自出席这场奇怪的宴会,因为受邀的宾客都是博尔吉亚家的男孩们。看起来赫克托耳家长对那个东方小国真的很看重。

男孩们都以异样的眼神看着西泽尔,他们也没想到几年之后,这个没有名分的私生子又重新加入他们之中来了。

开宴的时间到了,赫克托耳家长示意大家都在餐桌边坐下。

他环顾这些优秀的年轻人,目光慈和地说:“叶素理先生来自中山国,那是一个东方国家,中山国现在还是夏国的属国,说起来算是我们的半个敌人。”赫克托耳家长微笑着看了叶素理一眼,“国主的名字有些人也许知道,叫原诚,那个在金伦加会战中突袭教皇的英雄。”

男孩们面面相觑——这种开场白,赫克托耳家长到底是来捧场的还是拆台的?

对方居然是那个东方暴徒原诚的国家?教皇国怎么会允许这种国家来参加万国盛典?这个使团骑着机车杀入教皇宫也不是没有可能啊!他们就是这样一群亡命之徒吧?

“可俗话说没有永恒不变的朋友,也没有永恒不变的敌人,永恒不变的只有我们的利益,原诚先生被我们释放回国,思考之后觉得和我们的利益一致,所以派遣叶素理先生来参加这次万国盛典。”赫克托耳家长神情淡然,“我们虽然还没有结盟,但也许将来会是最好的朋友。”

叶素理也点头微笑,和赫克托耳家长之间很默契的模样。

“除了政治上的合作,叶素理先生这次来还有另一个目的。中山国有位公主,名为纯,今年十八岁,到了该订婚的年纪。纯公主在东方找不到合适的夫婿,因此中山国君原诚先生想到把他心爱的女儿嫁到翡冷翠来。我们博尔吉亚家很看好这桩婚姻,也不想公主嫁入美第奇或者格里高利家,所以这次是我做主,举办这场宴会,把家中最优秀的年轻人介绍给叶大使认识。请各位珍惜这个机会,纯公主是东方公主中闻名遐迩的美人,你们不要错失了这样的稀世珍宝。”赫克托耳家长说完,举起酒杯,“至于选择权,在叶大使,你们都是我博尔吉亚家的孩子,我不能偏心。”

男孩们相互对视,眼中满是惊讶的神情。

这居然是一场相亲会?一个东方小国,想从博尔吉亚家套一个男孩回去?博尔吉亚家黄金般钻石般的男孩们,赫克托耳家长居然准备送一个给东方人?还说选择权也在这个猥琐的东方老头手中,赫克托耳家长被他灌了什么迷魂汤么?

西泽尔倒不奇怪,他当过教皇秘书,比在座的多数人都懂政治。这个小国家,从国力上说,倒不至于让赫克托耳家长心动,但多年以来,西方阵营一直缺一个来自东方阵营的内奸,这个中山国送上门来要当内奸,当然奇货可居。

征服东方的战略肯定还是要继续的,那位纯公主如果嫁入了美第奇或者格里高利家,就等于增加了那两家的筹码,所以赫克托耳家长果断地站了出来,召集了这场晚宴,要用一个男孩把公主留在博尔吉亚家。

可这个东方国家真的是来当内奸的么?西泽尔远远地凝视着形貌猥琐但举止潇洒的叶素理。这个东方老人完全不是当内奸的气质,他看起来满口谀辞,但气势上隐约跟赫克托耳家长并驾齐驱。有这样的内奸么?

但这跟他没关系,他还有件麻烦的婚约没有处理掉呢。西泽尔低头吃着东西。在场的人跟那场家族晚宴上的人多数重合,当年他锋芒毕露,现在他学会了收敛锋芒。

男孩也各自低头用餐,不发出什么声音。没什么人愿为家族牺牲自己的婚姻,大多数人的目标都是娶一个西方贵族家的女孩,对方的身份越高越好,这种婚姻才能助他们在权力场中节节上升。

但他们很快就遇到了麻烦,筷子那东西太难使了,但大家都不愿意失了礼数,有人左右手各拿一根筷子去插盘中的牛肉,有人全神贯注地夹起一根芦笋,半途还掉到汤里去了……西泽尔倒是很熟练地使起筷子来,因为他有个卑贱的东方人母亲。

琳琅夫人并未在西泽尔面前用过筷子,但西泽尔默默地学习了跟东方有关的一切,好像这样就能距离母亲更近一些。

叶素理哈哈一笑说:“只是给大家一个东方文化的体验。”而后他挥手令侍者们送上了刀叉,这才解决了多数人的问题。

开场白之后叶素理和赫克托耳家长都不再提起婚约的事,两人微笑着聊天,气氛轻松。

“听说公主殿下是信徒?”赫克托耳家长问。

“殿下是有慧根的人,自学神学书籍之后被深深打动,早已做好了皈依神的打算,岂止这样,连我国的君主原诚都被神感召了。”叶素理神情庄重。

“神的光照到了中山国么?”赫克托耳家长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

“国君和公主每日都一起研究神学,他们互相称对方为教友。”

叶素理嘴上这么说,心里想到的却是,那对父女各自踏了一只脚在茶桌上恶语相向的情形,旁边要有凳子的话,他们很可能会抓起来丢过去。

他跟原诚要的那件大礼就是那位坏脾气的公主。按照纯公主的年纪,在东方早该订婚了,可直到如今还是一条直挺挺的女光棍。原诚心里也愁,觉得女儿在东方怕是难以找到如意郎君了,所以才同意叶素理的联姻策略。

毕竟要跟西方建立稳定的关系,姻亲是最好的办法,很多政治上的勾搭都是通过姻亲来进行的。

公主压根不信教,那种凶巴巴的少女怎么会信教呢?可想要嫁入西方世家当贵夫人,不信教又不好混。所以从叶素理离开中山国的那天起,原诚才开始给女儿找神学老师。

短短几个月内得把公主培养成虔信的淑女,至少表面上看起来得是那么一回事,委实不容易。且不说公主会不会接受这样的安排,就算她乖上一阵子,嫁到翡冷翠之后本性爆发又怎么办?

以那位公主的本性,在教堂里祈祷的时候不爽了,一脚踢翻长椅做河东狮吼,也是绝对有可能的。被男方家里发现“货不对版”,不知道会不会要求退换。

菜是东方的佳肴,酒也是东方的美酒,那酒隐约散发出桂花和栀子花的香气。西泽尔浅浅地品着那杯酒,沉浸在那股香气中,想着遥远的东方……那是他母亲的故乡。

男孩们也放松下来,只要不是逼婚,他们又怕什么?赫克托耳家长如此看重这个老人,他们自然也要讨好一些。

“看样子,叶大使很懂西方啊。”路易吉主动和叶素理攀谈起来。

“有段时间没事做,就在西方各国游历,”叶素理微笑,“穿衣服、烤面包、说西语,都是那时候学的,我还会做鹅肝酱。”

他当然了解西方,而且懂的不只是穿衣服烤面包和做鹅肝酱,他还懂得机械学的基础,知道锻造高阶合金的原理,甚至新式火炮所用的火药配方。

他对西方的了解甚至比路易吉还多。为了搜集这些资料,他花了一年半的时间,足迹深入这个国家的每个角落。

想要颠覆一个国家,怎么能不先了解它呢?西泽尔猜得一点都没错,他可不是来当内奸的,原诚也不是愿意当内奸的人。那个篡国的男人,他贪财凶狠蛮不讲理,浑身都是缺点,但他绝不屈居人下!

上菜的间隙里,叶素理就讲中山国的风土人情。他是个讲故事的好手,在他的叙述中,中山国仿佛云中画卷慢慢展开在男孩们眼前。

叶素理说起在中山国女孩们在出嫁前一次都不剪发,在出嫁的那一日,才把头发梳成高髻;说东方女孩的脚只有一个男性能看,就是她的丈夫,看到了她的脚好比看到了她的身体。

他又说在东方,诸侯迎娶自己的妻子的时候,有时会同时娶她的妹妹或者侄女,这将是一个庞大的陪嫁团,这些陪嫁的少女被称为“媵”,她们算是诸侯的后备妻子。因为在东方,女孩一旦嫁给男子,自己的一切都属于那个男子,因此妹妹也不例外。

但遗憾的是,纯公主是个独生女没有妹妹可以陪嫁,不过送几个美貌侍女过来是没问题的。

男孩们听得入神,那遥远的东方小国似乎就在面前,他们仿佛能闻见少女袖子上的幽香。

这是一场东方式的色诱,有人开始对那位公主隐隐动心了。叶素理心中冷笑,男人就是这么容易上钩。

偷天之卜

吃到主菜的时候叶素理已经把在座的男孩分出了三六九等,有些直接就被放弃了,有些虽然看着不顺眼,但还可以继续观察一下,能让叶素理认真考虑的,还是三位教皇之子。

隆·博尔吉亚这个教皇在翡冷翠只是个名义上的最高领袖,叶素理心里也清楚,但教皇之子还是有头衔上的优势,公主的婚约对象当然得听起来有面子。

但在这三个男孩里做选择就很难了,远比夏皇选妃要难。

夏皇选妃大可随便,将来不喜欢了便将其贬入冷宫,可叶素理要是选错了,原诚就算不会把他砍头,也毫无疑问会给他穿小鞋。

原诚有儿有女,儿子都恭敬有礼,只有这个女儿难缠。原诚整日跟女儿冲突,抱怨说他上辈子造了什么孽生下这种逆女,长得不怎么样还不听话!可奇怪的是他最宠的还是这个女儿,有时候是自己找上门去被女儿骂得狗血淋头。

叶素理心里默默地转着主意。

路易吉看起来最成熟稳重,年纪略长于那位公主,“英俊”二字用在他身上没有丝毫浪费。他的前途也是男孩们中最可期待的,没准会是未来的教皇。

他待人接物都很有礼貌,认真地倾听,微笑着回答,将来就算不是教皇,也会是优秀的外交家或者政治家。

胡安则是生龙活虎的少年,体魄健壮,干劲儿十足,偶尔显得有些躁动不安,但小孩子有这种缺点不是很正常么?

不过年龄是问题,胡安比那位公主小,这种心智尚未完全成熟的男孩要是落进那位暴力公主手里……叶素理爷爷不禁有点为胡安的未来表示担忧。

西泽尔则是一个谜团,这个浑身只有黑白两色的男孩特别的安静,闷头进食,很少抬眼。这跟叶素理的情报不符,以叶素理的情报能力,当然知道西泽尔是甲胄骑士,这个国家里最危险的那种人。而且这男孩同时背负着国家英雄、锡兰毁灭者、叛国者、私生子等诸多身份,本该是个桀骜不驯之辈,但他看起来比哥哥和弟弟都要低调,甚至柔弱。

“聊了这么久,叶大使一定在心里观察吧?有没有看上我们家的某个男孩呢?”还是赫克托耳家长聊回了正题。

“婚姻是人生大事,哪里是吃顿饭就能决定的呢?”叶素理慢悠悠地说,“不如来个餐后游戏?”

“游戏?”赫克托耳家长一笑。

“我擅长一种占卜游戏,在东方是很常见的把戏,卜算人的命运,不知道在座的人有没有兴趣尝试?”叶素理环顾餐桌。

男孩们都脸色微变。

占卜在东方是寻常事,在西方则是禁忌之术,牧师神父并不占卜,预言未来的人往往是女巫。

那些被神遗弃的女人,藏身在肮脏小街上的地下室里,怀揣着水晶球,偷窥别人的人生。去占卜的人往往都是对自己充满困惑的人,总是不太体面。

叶素理从袖子里掏出了三枚赤金钱币。钱币是八角形状,正面是一尊男神,背面则是女神,都是人面蛇身,蛇尾越过钱币的边缘纠缠在一起。

“这就是所谓的‘伏羲金钱’么?”赫克托耳家长倒是认识这东西。

“是的,占卜中要用到这三枚伏羲金钱,每抛六次就是一‘卦’,每次占卜得到一句‘爻辞’,根据爻辞判断未来。”叶素理把三枚金钱放进老竹筒中,“哪位少爷想要试试?”

无人回答,男孩们齐刷刷地看向赫克托耳家长,家长不允许,谁也不敢接受这种危险的小游戏。

“餐后的小游戏,何必当真呢?路易吉,你为大家做个表率吧。”赫克托耳家长说。

大家长发话,路易吉当然要给面子,他接过竹筒,摇动之后撒在桌面上。

男孩们虽然有所忌惮,但还是被这个游戏吸引了,大家都看着那个小小的竹筒口,想要知道里面会流泻出什么样的命运。

赤金色的伏羲金钱在空中翻转,一连串的“叮叮”声后,金钱落定,叶素理瞥了一眼:“第一爻得‘少阴’,少爷请继续。”

路易吉连续掷了六次,叶素理随手画线,一共六道,有的中间断开,有的中间连续,断开为阴连续为阳,又有老阳少阳、老阴少阴之分。

“倒像是算术。”胡安对这种东方把戏兴致勃勃。

“说是算术也不错,东方的古人就是以阴阳计算整个世界的。”叶素理微笑,“路易吉少爷的本卦是‘坎为水’,但是按照我们东方的说法,水满则溢,至强必崩,因此老阳转少阴,老阴转少阳,这一转之后,路易吉少爷的变卦是‘泽风大过’。”

“那怎么解释呢?”赫克托耳家长问。

“路易吉少爷的卦象,爻辞是‘九三:栋桡,凶’,意思是说屋梁被压得弯曲了,是大凶之象。”叶素理说。

路易吉的脸色微变,他未必相信占卜,但这个东方使者的言辞未免也太过凶险了。

叶素理微微一笑:“路易吉少爷请安心听我说完,这句爻辞对于绝大多数人都是凶相,但对你却未必。”

路易吉一愣。

“‘泽风大过’是君子大人的卦,所谓房梁,既是说屋梁,也指‘国之栋梁’。路易吉少爷是教皇长子,这一卦主殿下必得‘君子大人’之位,承国之重;路易吉少爷既然要承担国家的重量,有些压力也在所难免。”叶素理笑着解释。

“那么说来路易吉会成为我国未来的栋梁了?”赫克托耳家长说得云淡风轻。

“正是这个意思。”

路易吉的神色和缓下来,有点如释重负的意思。

“还有哪位少爷愿意尝试?”叶素理问。

胡安伸手抓过了竹筒:“能占卜出我能不能成为国家英雄么?”

“我尽力而为,请连掷六次。”叶素理说。

金钱撒落桌面,卦象渐渐形成,叶素理记录之后思索了片刻。

“本卦‘乾为天’,变卦‘天泽履’,爻辞是‘九四:履虎尾,愬愬,终吉’。”叶素理赞叹,“恭喜胡安少爷,本卦和变卦皆吉,是至阳至刚的卦象,少爷的根基极厚,必成大器!”

“叶大使可不是逗胡安开心吧?”赫克托耳家长笑笑。

“怎么会?卦象摆在这里,胡安少爷本卦至阳,如群龙开道,刚气弥空,无不可至,无不可破!”

胡安也下意识地笑了起来,这占卜真是让他舒心,“群龙开道,刚气弥空,无不可至,无不可破”,这是多么壮丽的未来啊。即使叶素理翻译成西文,听起来也还是霸气万分。

求死之徒

接下来却没有人应战了,男孩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伸手。

叶素理微微一笑,把竹筒滑向低头不语的西泽尔:“西泽尔少爷一直很沉默,不想试试么?”

“谢谢叶先生,可我没什么想问的。”西泽尔把竹筒推还给叶素理。

“是不喜欢我的小游戏么?”叶素理微笑。

“人为什么要占卜未来呢?”西泽尔抬起眼睛看着叶素理,“如果未来已经注定,那它还是未来么?”

叶素理微微一怔,他确实对西泽尔好奇,却也没觉得他比路易吉或者胡安高出多少,但这个男孩如此淡然却强硬地拒绝去看自己的未来,他反倒觉得有意思了。

“我不相信注定的未来,如果人的一生已经写在某个剧本上,清楚到我爱谁恨谁,生于哪里死于哪里,那我反倒不知该怎么办了。”西泽尔说。

“玩玩有什么关系呢?”赫克托耳家长意味深长地说,“西泽尔你就是把很多事都看得太认真了。”

西泽尔沉默了几秒钟,伸手去抓桌上的竹筒。但另一只手按在了竹筒上,不让他拿起。那是叶素理的手,枯瘦如松枝。

“西泽尔少爷问了一个有趣的哲学问题,不如我先说两句,也算东西方文化的交流。”叶素理微笑着说,“我知道在西方占卜被视为禁忌之术,其实在东方,占卜也同样是禁忌之术。命运是世间最难以捉摸的东西,本来不能预测。即使真的有办法能窥视未来,也是诡道,而不是正道,是要付出代价的。”

赫克托耳家长微微点头,在座的男孩也跟着点头。

“所以教我占卜的老师曾说过,占卜是偷天之术,凭借人力从天意中窃取一丝,占卜者为了得到准确的结果,必然损害自己的‘性命根本’。老师又叮嘱我说,占卜之术,浅处是人道,深处是魔道,最好浅尝辄止。古代的占卜名师都知道自己不得善终,偷天之人终无埋骨之地。”叶素理又说。

“明知道善卜不得善终,为何还要占卜呢?”赫克托耳家长问,“这就有点像西泽尔刚才问的,如果知道了自己的未来,那又怎么生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