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暴风雨降临之前(1 / 2)

天之炽(全三册) 江南 46496 字 10个月前

夜刺

坎特伯雷堡,深夜。西泽尔静静地坐在黑暗中,手指间盘旋着一枚伏羲金钱。

这是那场晚宴之后,叶素理派人送来的礼物,似有深意。但那之后叶素理就消失了,再没联系过西泽尔。

赫克托耳家长也没有再出现过,家长们通常都深居简出。至于瓦莲京娜,她以叶尼塞公主的身份频繁出席各种外事活动,也无暇顾及西泽尔,那份婚约就这么搁下了,生活还是照旧,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又是三个星期过去了,普罗米修斯和炽天使的对抗之日渐渐逼近,却不知道新型炽天使的制造进度如何,佛朗哥带着他的工程师们,在完全封闭的情况下,疯子般赶工。

那种仓促赶制出来的东西,真的能抗衡顶天立地的普罗米修斯么?西泽尔不确定,但他还是会穿上那件甲胄,去赴那场战斗,那是命运邀他赴局,他无法拒绝。

命运的局……

这些天他不断回想起那晚在东方图书馆的晚宴,叶素理微笑着说他入了局……每次掷出的金钱都是女神的一面向上,最后一把金钱掷下……血红色的液体翻涌……刀锋般插入地面的金钱……

虽然叶素理说占卜只是游戏,但西泽尔被那个神秘的命运游戏吸引了,这些天他看了很多东方占卜术的书,明白了为何叶素理在最后一刻不顾大使的身份,钻进桌肚里去看最后一枚金钱。

前面出的都是女神,最后可能的结果只剩两种了,第一种,男神的一面向上,卦象是“龙战于野,其血玄黄”,这是至凶的凶卦。从字面意思就可以看出来,龙在荒野上战斗,流着玄黄色的血。

第二种,仍是女神一面向上,卦象忽然就变成了“见群龙无首”,这是少见的吉卦,据说得到这个卦象的人可以随意行事,无往而不胜。

他的未来在至吉和至凶之间剧烈震荡,但最后那枚金钱站住了,好像不肯给他看结果似的。

叶素理猜得没错,虽然一开始他拒绝了叶素理的“游戏”,但他也许是在座所有人中最想窥看未来的一个。

他能重新变成红龙么?他能废除阿黛尔的婚约么?他能找到那些隐藏在重重权力幕布后的仇人么?他有太多的心愿,可手中的筹码又太少,他有太长的路要走,可也许半道就倒下了。

桌上放着一封信,阿黛尔从亚琛写来的信,信中说查理曼王室对她礼敬有加,未婚夫克莱德曼王子对她也非常温柔,请哥哥不要担心云云。

西泽尔根本不信这种报平安的信件,查理曼王国的情报机关无疑会仔细审阅阿黛尔的来往邮件,但凡阿黛尔在信中有什么抱怨,或者泄露了查理曼王室的重要情报,这信根本就到不了西泽尔手里。

阿黛尔也很懂这个道理,所以她的信写得很贵族很优雅,一点看不出毛病,只不过她在结尾的时候耍了一个小小的花招,她说:“我很怀念我的小熊,请哥哥好好地帮我养它,有机会的话把它送到亚琛来。”

贵族少女确实有养小黑熊当宠物的,只要你有私家动物园,但阿黛尔并没有这种高级宠物,她只有一只玩具小熊,睡觉的时候抱着。

西泽尔跟她说过一句话,即使你结婚嫁人了,你也可以随时回来找我,我家里会永远给你留一间卧室,床前挂着你的睡衣,枕头上摆着你的小熊。

此刻这只熊就坐在西泽尔手边,去亚琛接阿黛尔的时候西泽尔当然会带着这只熊,问题是他是否需要用重炮炸开亚琛的城门。

有人轻轻地敲门,西泽尔起身去开门。应该是碧儿回来了,傍晚的时候碧儿接到了教皇厅的传唤,可能是跟那纸婚约有关的事情。最近教皇厅有事都跟碧儿对接,和西泽尔保持着距离。

拧开门把手的瞬间,屋外的寒气从门缝中透了进来,西泽尔微微一怔,闪电般退后。

他的体能说不上好,但毕竟日复一日地跟机械共同训练,爆发力还是不错的。就在那一刻,黑色的利刃从门缝里刺入,比西泽尔后退的速度更快,西泽尔退多远,那支黑刃就跟多远,如影随形。

西泽尔站住了,那支黑刃静静地停在他的眉心。那是一柄弧形的长刀,刀长超过两米,刀身像是漆黑的镜面,流动着高阶合金特有的奇异光彩。

这种长度的刀当然不可能是人类使用的,刀柄握在金属的利爪中,那冒着白色蒸汽的骑士缓缓地低头,走进了坎特伯雷堡的大厅,他的步伐很大,他每进一步,西泽尔就要退两步。

那是一名甲胄骑士,开门的一瞬间,西泽尔闻见冷风中有轻微的硫黄味,立刻警觉。那是甲胄骑士的特征气味,不管甲胄是哪国设计制造的,级别如何,只要是用红水银做动力,燃烧后的废气就必然带着这股味道。

西泽尔平静地审视着那具陌生的机动甲胄,同时高速地思考起来。他有很多潜在的敌人,但能够调动一名甲胄骑士来刺杀他,未免太匪夷所思了。

即使是还在服役的骑士,非战争期间也无法接触自己的甲胄,战后就得人甲分离,甲胄由专门的部门登记管理。机动甲胄的生产者如密涅瓦机关,也无法自行调用甲胄,除非是试验用的机体。

更令西泽尔惊讶的是他认不出这具甲胄,它的身高大约是2.5米,四肢修长,看起来非常轻灵,白色涂装中带着紫色和金色,非常精美,看起来不太实用,但那支黑刃却是非常专业的杀人武器,单看刀刃的弧度西泽尔就能猜测它惊人的切削力。

这绝不是任何国家的制式甲胄,那么它是罕见的试制品?或者说它是某国已经开发成功但还没公布的东西?

紫色的面甲,面颊处雕刻着一朵黑色的玫瑰花,对于甲胄骑士而言,这个装饰未免太过妖娆了,难道说甲胄里装着一个女孩?

西泽尔不说话,他在等待对方说话。对方如果是受命前来一刀刺死他,那么早就刺了,没必要一直留有余地,那么对方一定会问问题。

“西泽尔少爷,你令我的雇主失望了。”甲胄骑士发出轰隆隆的声音,这种经过处理的声音无法分辨男女。

“对不起,我没懂你的意思。”

“需要我说得更清楚是么?你是有婚约的男人,还想争取第二份婚约么?”甲胄骑士的语气异常寒冷。

“你是指中山国的公主?”西泽尔凝视着对方漆黑的眼孔。

“在那场由中山国使团举办的、目的是要给中山国公主寻找夫婿的宴会上,西泽尔少爷你很活跃,中山国的叶大使对你也很满意,不是么?”甲胄骑士微微摇头,“男人都是这样贪得无厌的么?”

“那么你的雇主是瓦莲京娜?”

“我不会回答这样的问题,我接受的命令,是在你答错问题的情况下刺死你,现在你准备好回答问题了么?”

“问题?”

“第一个问题,你愿意继续履行和瓦莲京娜·罗曼诺夫公主的婚约么?”甲胄骑士打开一张卡纸,开始念诵上面的问题。

西泽尔犹豫了几秒钟,黑刃立刻往前递了几厘米。

“我的婚姻是一桩政治婚姻,决定它的不是我的意愿。如果这件事纯粹出自我的意愿,我当然不会履行婚约,”西泽尔缓缓地说,“我跟瓦莲京娜公主甚至不能算认识,我们到现在为止只见过三次。”

“没想到西泽尔少爷还梦想着自由的婚姻,”甲胄骑士发出恐怖的冷笑,“第二个问题,在都是政治婚姻的前提下,你倾向于哪位公主?”

西泽尔思考了几秒钟:“瓦莲京娜。”

“因为叶尼塞王国强大的国力么?还是瓦莲京娜公主的美貌对你还有诱惑力?而那位东方公主,既有可能是千娇百媚的佳人,也可能是小脚的母猪吧?”甲胄骑士的语气还是冷冷的。

“因为和瓦莲京娜的婚约是我母亲落笔签字的。”西泽尔冷冷地说。

“母亲的签字么?”甲胄骑士发出嘶哑的冷笑,“真是讨巧的理由,何不问问你自己的内心呢?你心中期待的妻子是谁?神怒骑士瓦莲京娜,还是小鸟依人的东方公主?”

“你难道是在问我我喜欢谁?”

甲胄骑士愣了一下:“这么问也未尝不可!”

西泽尔忽然大步前进,他竟然以血肉之躯冲向那柄致命的黑刃!就在他快要撞上刀锋的瞬间,甲胄骑士凌空倒翻出去,以西泽尔前冲的势头,他仓促之间只能以这个危险的动作闪避。

好在坎特伯雷堡毕竟是豪宅的结构,客厅的高度足够身高2.5米的甲胄骑士做出“倒翻”这种高难度的动作。

甲胄骑士沉重地落在窗前,站在月光之中,轻灵得像是一个将要舞蹈的少女,面对手无寸铁的西泽尔,下意识地摆出了防御的姿态。

“唐璜!别玩了!”西泽尔低喝。

寂静,长久的寂静,片刻之后甲胄骑士忽然大笑起来,摘掉了自己的面甲,露出那张迷死人不偿命的英俊面庞。

“老板毕竟是老板,凭几句话就猜出是我。”唐璜笑得花枝乱颤,男人能笑得他那么妖娆也委实不容易。

又有两个人影冲进了客厅,满脸兴奋的是昆提良,面无表情的是阿方索,但阿方索的瞳孔也亮得像是炭火,眼神暴露了他心中的激动。

西泽尔沉默地看着唐璜,准确地说是看他身上的甲胄,月光下那具甲胄的全貌呈现在西泽尔的面前,极致的轻灵,极致的修长,像是骨骼清秀的男子,又像是钢铁锻造的少女。

“新型炽天使么?”西泽尔深吸了一口气,“终于下生产线了么?”

“是的,代号‘蔷薇之鬼’,为唐璜量身打造的甲胄,刺客型,超轻护甲,极限速度。”阿方索低声说,“几个小时前,它完成了最后的调试,唐璜想要给你一个惊喜。”

唐璜高速地展示着这具甲胄的各种攻击性武器,除了那柄致命的黑刃,还有用于破甲的锥枪和用于摧毁对方管路的曲刃镰,这些武器化作银色或者黑色的光团在铁手中旋转,然后悄无声息地返回唐璜背后的武器架。

非常静而且快,像是和月光融为一体,想必它行走起来也像夜行猛虎那样无声无息,难怪逼近坎特伯雷堡的时候西泽尔不曾觉察。

这就是蔷薇之鬼么?凭借这样超卓的性能,如果趁着夜色突入敌阵,简直是混入羊群的恶狼,没有做好作战准备的甲胄骑士在它的面前,根本就不堪一击!

西泽尔也流露出惊讶的表情,佛朗哥不愧是教皇国的首席机械师,他说能在限定时间之前完成测试用的甲胄,真的就做到了,而且绝非仅仅“过得去”的东西,是堪称典范的机械大作。

“全都准备好了么?”西泽尔轻声问。

“全部,包括你的新版‘红龙’也已经完成了升级,不过其他几具甲胄的体型都相对巨大,运进城里来怕走漏风声。”阿方索说,“去中央圣所看吧。”

“老板你居然一下子就能猜出是我,我的语气难道不像某位被人横刀夺爱所以上门找事的未婚妻么?”唐璜一边笑一边低头欣赏身上的甲胄,显然对它的性能和美观程度都非常满意。

西泽尔实在不想理睬这个自恋的家伙,沉默地跟着阿方索向外走去。

他当然能猜出那是唐璜。首先刺客型骑士原本就很罕见,那种高度精确的动作,能做到的人更少,唐璜恰恰是其中之一;其次会问出“西泽尔你喜欢谁”这种问题的,当然不是冰山般的叶尼塞女武神,只能是他那些热爱八卦的朋友。

西泽尔在中山国的宴会上备受关注这件事很快就在都灵圣教院里传开了,自然也影响到了坎特伯雷堡。当着西泽尔的面,三骑士和碧儿已经就此事讨论过好几次了,意见分歧很大。

碧儿坚定地支持着正牌未婚妻瓦莲京娜,认定只有瓦莲京娜才是配得上西泽尔的女孩,中山国算什么东西,怎么能跟巨熊般的北方大国叶尼塞比?西泽尔眼下与其说是需要一位妻子,不如说是需要一位政治盟友!

何况瓦莲京娜还那么好!

唐璜却不那么认为,唐璜说:“东方公主,那是世间极致的浪漫啊!类似瓦莲京娜的公主,西方各国中找找也能找得出来,可柔情似水的东方公主,吹弹可破的肌肤,云雾般的长发,那是可遇不可求的!”

阿方索持实用主义态度,说:“瓦莲京娜目前对婚约的态度还不明朗,在一棵树上吊死绝非智者所为。我同意西泽尔的战略,既不否定和瓦莲京娜公主的婚约,也不拒绝中山国的好意!”

西泽尔勉力争辩说:“我根本没有这个战略,也请不要按照你们数学家的逻辑考虑我的婚姻!”

昆提良最干脆,说:“两国公主都求着嫁给老板,那是好事啊!我们奇货可居,我们怕什么?”

英雄人格

密涅瓦机关深处,中央圣所,燃烧槽中腾起烈焰,四具全新的甲胄在其中灼烧着,火焰给它们镀上了金色的边。

佛朗哥戴着护目镜,凝视着那些钢铁巨人,那种柔情蜜意的眼神,好像那是他刚刚生下来的四胞胎。

“涂装之后高温烘烤一下好让漆面更结实,我得让你们出场时都像帅小伙!”佛朗哥咧嘴一笑。

几个星期下来他瘦得完全没了人样,像是苍老了十岁,以前尚能算作不羁的长发乱七八糟地扎起来,还有沾满润滑油的乌黑十指,说是乞丐都有人信。

“我们本来就是帅小伙啊,总长大人!”唐璜强调。他的蔷薇之鬼最先完成了涂装和灼烧,正静静地坐在背后的钢铁座椅上。

昆提良摩拳擦掌,阿方索也低声赞叹,而西泽尔静静地看着那些陌生的甲胄,全无笑容。

数年之后,本该覆灭的炽天使部队再度有了雏形,每具甲胄都是陌生的,但那种集结成队的感觉却是熟悉的。在锡兰的战场上,也曾经有这样的炽天使部队,他们以自己的身体为屏障,为西泽尔挡住了铺天盖地的炮弹。

骑士再强大,结局往往也是覆灭于战场,连骑士王都不免坠落。所谓英雄,往往只是不惜一切能撑到最后的人而已。

他如曾经许诺的那样,把他的朋友们带去了战场,而他的朋友们还并不清楚战场是怎么一回事。

佛朗哥挥挥手,锁链将第一具甲胄吊了起来,灼烧之后的身躯还微微发红,像是从岩浆中捞出来的恶魔。

这具比唐璜那具“蔷薇之鬼”魁伟得太多,重量几乎是蔷薇之鬼的两倍,浑身上下充满了肌肉感,看外形像是旧罗马时代的皇家卫士,那粗壮的关节和醒目的巨拳蕴藏着可怕的力量。

“代号‘奥古斯都’,一位古代皇帝的名字。”佛朗哥说,“昆提良的定制甲胄,冲锋型,强化装甲,动力核心是‘亥伯龙’三代。在这几具甲胄里,你的甲胄是动力最强的,也唯有你能正面和普罗米修斯对抗。配备的武器是完美金属的盾牌和大型破甲斧。”

第二具甲胄也被吊了起来,优雅的紫色涂装,醒目特征是厚重的裙状护甲和肩部的远距火炮。

“代号‘所罗门王’,也是一位古代皇帝的名字。”佛朗哥说,“阿方索的定制甲胄,支援型,你的燃料舱是最大的,可以在战场上给其他骑士补充能源。可以随身携带工具,能做简单的机械修复。主要的攻击方式是肩部的火神炮,但那女人帮你强化了精度,可以当作狙击枪来用,射程达到一公里,配置望远瞄准具,你能在对方看见你的第一时间开炮。”

阿方索微微欠身:“谢谢总长大人和副总长大人。”

第三具就是新造的红龙,从外形上看,和当年那具红龙改型脱去外层的超重装甲后没有太大的区别,但是涂装做了修改,在赤红中加了金色。

“这具就没什么可说的了。”佛朗哥耸耸肩,“搭载了全新的低反噬神经接驳系统,你也可以穿着玩玩了,只是别拿它做太夸张的事,你的神经系统承受不住的。”

“教授,我有个问题。”西泽尔端详着这具体态矫健的甲胄。

它并非新制,而是将那具被屠龙者严重毁坏的甲胄做了维修,某些地方还能看到伤痕,用油漆做了掩盖。

“什么问题?”

“‘不朽之王’系统到底是什么东西?”西泽尔轻声问。

佛朗哥沉默了几秒钟:“虽说是最高级别的机密,不过告诉你们倒没有关系,你们都可能接触到这个秘密,在驾驭甲胄的时候。”

“西泽尔你并不是唯一一个穿上甲胄会狂化的孩子,历史上,我们把这种人称为狂化骑士。只不过其他狂化骑士要么没撑过去自己死掉了,要么并没落在我们手里。而你,西泽尔,是我所找到的唯一一个能在狂化状态中战斗的骑士。从那时起,密涅瓦机关就开始关注你了。你并不是普通的实验体,你能帮我们更深入地探究神经接驳系统,制造出全新的、更强大的炽天使。”佛朗哥缓缓地说,“其实时至今日,我也没研究透你的狂化状态,但初步的理论假设还是有的,我们认为人体存在某种极限状态,在极限状态下人的能力远远超过正常状态。举例说,曾经有过这样的记录,一位平时连剑都拿不动的母亲,在有人一剑砍向自己的婴儿时,冲上去握住了剑锋。唐璜,握住剑柄和握住剑锋之间,难度差多少?”

唐璜摇头:“只要对方是一名中等以上的剑手,即使我还戴着铁手套,不怕被割伤手,我都未必能抓住高速挥动中的剑锋。”

“没错,唐璜你应该算是最高级的刺客,连你也做不到,一个没有受过训练的母亲怎么做到的?”佛朗哥说,“但之前很少有人研究这种特异的行为,首先人类的神经系统很难检测,其次你也很难找到研究对象,总不能当着母亲的面挥剑去砍她的婴儿。但炽天使和神经接驳系统为我们提供了研究这种行为的便利,当然还有你,西泽尔,会愤怒会发疯的男孩。我们记录下你的神经电流,反复对比之后,相信部分人类拥有潜在的‘英雄人格’。在极端的情绪下,这种英雄人格取代了表层人格,潜能被彻底地激发,你的神经系统彻底活化,肌肉力量也提升到极致,完全无视痛苦,更不存在畏惧这种情绪,可以为了保护某人把命赌上,也可以为了摧毁对手战斗到只剩最后一滴血!”

三骑士和西泽尔都悚然,人体内竟然存在着这样的潜力?如果这种潜力被激发出来,任何一名骑士都有望成为战场统治者。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既然人类存在这种超人般的人格,为什么这种人格被隐藏了起来,懦弱、犹豫、畏惧艰难和疼痛的人格才是表层的。”佛朗哥接着说了下去,“答案很简单,因为英雄人格其实也是一种自毁人格,我刚才说过了,在爆发英雄人格的时候,人类个体为了保护某人把命赌上,也可以为了摧毁对手战斗到只剩最后一滴血,你如果每天保持这种高昂的状态,你连一个月都活不了。何况这种状态本身也会对身体造成巨大的损害。想象一下在人类还需要捕猎猛兽才能吃上肉的蛮荒年代,如果某位部落领袖永远地激发着英雄人格,看见狮子老虎就提着梭镖往上冲,那他战死在狩猎场上的速度是否远远高于能力平庸、遇到危险会逃脱的普通人?”

骑士们都点了点头,这个道理很多哲人都讲过,其中最有名的却是一条东方谚语:“善战者死于战。”

“所以人类自身的机能会锁死这种英雄人格,只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爆发出来。西泽尔恰恰是个特别容易自我解锁的个体,这基于他内心深处的愤怒。英雄人格都是偏激的人格,有的凶猛,有的冷酷,有的疯狂,西泽尔的英雄人格恰恰是疯狂的,我们也可以称之为毁灭人格。在马斯顿的火场中,这种毁灭人格被彻底地激发出来,所以他独自一人就毁灭了整支普罗米修斯小队,也是那次超常规的爆发严重损耗了他的神经系统。”佛朗哥转向西泽尔,“你再极端爆发一次,也许就彻底废了。所以我们设计了‘不朽之王’系统,这个系统使用了我们新研究出来的一种称为‘芯片’的超微电路来控制你的神经电流,你的神经波动就不会超过上限,我们也可以用它来激活你的毁灭人格,但那是在可控的范围内,不会抹杀你的神智,你会处在失控边缘,但我们随时能把你拉回来。”

“难怪进入那种状态的时候我的神智是清醒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西泽尔低声说。

“你是一柄利刃,而不朽之王系统是你的刀鞘,它既限制你的自由,也保护着你。”佛朗哥拍拍西泽尔的肩膀,“但别把希望都寄托在那套系统上,它能在短时间内提升你的能力,但之后你会彻底失去作战能力,换句话说,那是你的最后筹码,赌上去了,就得有胜或死的觉悟。”

“明白了,谢谢你,佛朗哥教授。”西泽尔点点头。

“不用谢我,四年前,我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在红龙改型里,你没能激发到狂化的状态。”佛朗哥压低了声音,“现在有了不朽之王系统,你永远都会有机会放手一搏……你这种人,反正拼到死也不会抱怨的吧?”

西泽尔心里微微一动,原来这个世界上不只是他记着四年前的遗憾。

“‘不朽之王’系统对我们有用么?”昆提良急切地问。

这家伙刚刚穿上炽天使甲胄没多久,托新型神经接驳系统的福,没有吃太大的苦,这下子又想往更高处爬了。

“首先你得是那类人才行,其次还得在恰当的环境下你自己开启了那种潜藏人格,可不是我扳动电闸你就变成毁灭者那么简单。”佛朗哥没好气地说,“而且每个人的潜在人格是不同的,跟自己的天赋、性格都有关,也许你的潜在人格是个舞蹈家呢?我这边扳动电闸,你那边就在战场上翩翩起舞!先省省吧,还有几天时间,多熟悉熟悉你的甲胄,我会安排你们在野外战场测试它们的性能。”

这时候最后一具甲胄也从火焰中提了起来,它优美而匀称,既不像唐璜的蔷薇之鬼那样妖娆,也不像昆提良的奥古斯都那样彪悍,烤漆是镜面般的黑色。

“谁是它的骑士?”昆提良问。他有点被这具甲胄吸引了,虽然他渴望的是那种超重型的玩意儿,但这具甲胄有种慑人的、中性的美感。

“全能型剑舞者?”阿方索说,他接触炽天使的时间不长,但仅从身体比例就判断出了这具甲胄的特性。

“全能型,没有特别的长项,但也没有缺陷,以后量产可能就会采用这个型号。”佛朗哥疲惫地挥挥手,“来吧!小伙子们!让我们为这一天喝一杯!今天是这些铁家伙的生日。”

副手早已端着托盘站在一旁,托盘中是水晶玻璃杯和琥珀色的陈年威士忌。面对这么烈的酒,阿方索和西泽尔都有些色变,军规是禁酒的,他们也就没什么磨炼酒量的机会,可看着副手倒酒的架势,那是要豪饮。

唐璜倒是无所谓,他端起酒杯微微一笑:“是该喝一杯,去他妈的普罗米修斯!”他一个花花公子,借酒勾搭过无数的少女,酒量当然不会差。

昆提良也很淡定:“给我多倒点!去他妈的普罗米修斯!”阿方索一怔,才想起这家伙之前打工是在一家酒店里,酒量再差也练出来了。

西泽尔和阿方索两个人也只有举杯,他们不习惯把情绪用脸色和语言来表达,但为了烘托一些气氛,也就随口说了一句:“去他妈的普罗米修斯。”

“说得好!”佛朗哥很是欣赏唐璜和昆提良的脏话,大力地拍着他们的肩膀,“要死的不仅是普罗米修斯!还有它的妈妈!”

“普罗米修斯还有妈妈?”昆提良呆呆地问。

“原罪机关的小贱人们不就是它的妈妈么?”佛朗哥高举酒杯,大吼一声,“去他妈的普罗米修斯!”

这声怒吼里带着某种愤怒和不甘,混合着熬夜后的嘶哑,他的眼睛赤红而脸色惨白,形销骨立,摇摇欲坠。在那声震耳欲聋的脏话里西泽尔微微一震,心结忽然有点打开了。

是啊,不是他要带这些人上战场,站在这里的每个人,都是自己会走上战场的狂徒。

他学着唐璜的模样把整杯威士忌灌进嘴里,可还没咽下去就吐了出来,那股子浓烈的酒精和烟熏味真是太冲了。老酒鬼佛朗哥毕竟不同,悠悠然地把酒倒进嘴里,指着西泽尔哈哈大笑。

没笑两声,他的脸色忽然变了,一口把酒吐回了杯里。吐出来的酒不再是琥珀色的了,而是血红色的,半杯是酒,半杯是血。

杯子落地摔得粉碎,佛朗哥无力地向后倒去,被惊呼的副手接住了。好在密涅瓦机关自备医疗组,医疗组几分钟内就冲进中央圣所,把佛朗哥架上了担架。

“熬夜导致的胃出血,精疲力尽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医疗组组长粗略检查之后说。

西泽尔站在担架旁,默默地看着这个忽然苍老了好多的“致命美少年”,握了握他的手:“教授你也会拼到这种程度么?为谁呢?”

“为了我的老师吧?那个老家伙还真是蛮器重我的,觉得我是机械学的未来,要把他毕生经营的机关交给我管理。”佛朗哥笑得疲惫至极,“可我是个败家子,已经把密涅瓦机关败得差不多了,原罪机关还想把鹰巢都从我们手中夺走……我怎么能允许我又败了老头子的家,还让房子都被人抢走呢?”

“放心吧,他们抢不走。”西泽尔说。

佛朗哥点点头,缓缓闭上了眼睛:“干翻原罪机关的那帮小贱人,帮我把预算拿回来。”

观摩

风雨之夜,闪电偶尔撕裂天幕,把山谷照成炽白色。

翡冷翠郊外的山谷中停着数不清的豪华礼车,衣冠楚楚的少爷们从车上下来,不安地左顾右盼,仆人们为他们打着伞,但斜飞的雨点还是打湿了他们的衣摆,牛皮鞋底也被水浸透了,他们拉紧了衣领,在风里哆哆嗦嗦。

这帮二十来岁的贵公子,每个人的姓氏说出来都如雷贯耳,家境优越是不用提了,从小就被当作上等人养育,成年之后更是风流倜傥,平日里都是礼车接送,出入于各种各样的高端场所,各路人对他们笑脸相迎。他们习惯的路数是,进门就有一张舒服沙发,他们舒舒服服地坐下,等着有人把一杯冰好的香槟酒端到面前。可这里只有犬牙般的连山,山谷中腾起浓密的白色蒸汽,并发出轰隆隆的巨响,仿佛有条沉睡的龙打着呼噜。

他们是应邀来看一场大热闹的,却没料到环境这么恶劣,连坐的地方都没有,别说沙发、香槟和迎宾红毯了,有人已经低声抱怨起来。

“路易吉,我想我得走了,让我在这种地方多待一分钟我都受不了。”一名贵公子跟这场观摩活动的组织者低语。

“相信我,你会不虚此行的,”路易吉宽慰他,“马上就要开始了,跑了那么远的路,何不再耐心一点呢?”

“我对军事又没有兴趣,这种天气我们找个有女孩陪的地方喝杯酒暖和暖和不好么?”那名贵公子流露出不安的神色,“这深山野岭的,会有狼么?”

“狼怎么敢侵入这个区域?”路易吉微笑着把一个银色的小酒壶递到朋友手里,“喝点烈酒暖暖,一会儿就开始了,你虽然对军事不感兴趣,可对那个赌局还是有兴趣的吧?这可是第一手情报。”

路易吉就是这场观摩活动的组织者,这些贵公子都是他的“好兄弟”,路易吉隐约是他们中的领袖。

这些贵公子中有不少人已经在政府机构担任要职了,而大家都相信路易吉将来是有望成为教皇的,或者枢机卿,所以大家早早地结成了帮派,一起混学院,一起混社交场,在各种方面相互帮助。

路易吉安抚了那个朋友,扭过头去,自己也皱眉。这地方的环境确实太恶劣了,尤其是雨夜,他要不是这场活动的组织者,他也想掉头就走。

原罪机关答应让这些人来观摩的时候就没想到要尽一点主人的礼仪么?至少安排一些临时的座位才是,这些贵公子怎么能吃这样的苦?

可这话他不敢说,这间训练场的负责人就站在不远处的、高高的铁架上,打着一柄漆黑的伞,白色的长袍在风中呼啦啦地作响,像是路过人间的死神。

说心里话,路易吉并不喜欢原罪机关,他们甚至不如密涅瓦机关有人情味儿,密涅瓦机关至少还有连路易吉也为之心动的副总长,但无奈密涅瓦机关早早地站在了西泽尔那边,路易吉便只有站在原罪机关这边。

还有不到一周就是炽天使和普罗米修斯的对抗测试了,路易吉的母亲、那位伤心和愤怒的贵夫人赞助了重金给原罪机关,很快就知道这笔钱值不值得了。

漆黑一片的实验场忽然亮了起来,无数道光柱射向天空,那些是安装在地面上的汽灯,它们照亮了弥漫的蒸汽,训练场仿佛被一片明亮的光雾笼罩。

怨声载道的贵公子们忽然安静了,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见,天地间只有沙沙的雨声。他们的笑容僵了,眼睛直了,呆呆地看着光雾中的黑色巨人……那真的是人类的造物么?那就是……普罗米修斯?

没有人为他们介绍,自始至终根本没有人管过这帮贵公子,这似乎只是原罪机关的一场常规测试。普罗米修斯体内隆隆作响,手腕处的安全锁解开,它大踏步地走向前方,每一步都令地面微微震动。

贵公子们整齐地往后缩,但普罗米修斯的目标并非他们,目标出现在靶场,是无数白色的气球。

气球本该缓缓上升,但在这样的风雨之夜,它们刚被放出来就四下里斜飞,乱作一团。普罗米修斯骑士镇静地开火,用的是手臂上的连射铳,气球纷纷炸裂。

“看,它能够同时攻击多个目标,以它转载的武器量,开火的时候就像万炮齐发!”路易吉赞美道。

没人回答他,兄弟们早就看呆了,那顶天立地的钢铁巨人能站起来行走已经是奇迹了,还能做出这么敏捷的动作,搭载那种级别的火力,简直是生命的收割机。

想象那些气球都是人头,敌人面对普罗米修斯四散奔逃,而普罗米修斯镇定地开火,无数头颅在弹雨中炸裂开来。

“可对上炽天使会怎么样?炽天使可是有装甲的。”终于有人从惊悸中回过神来,颤声问路易吉。

“肩头安装了两具双联装火神炮,可以发射穿甲弹,背后还背着一部龙吼远程炮,”路易吉的语气俨然是这部机械的设计者,“即使是炽天使,正面命中的话,装甲也会被贯穿!”

普罗米修斯射击的动作越来越连贯流畅,它冲入上升的气球群中,左手继续射击,右手拔出了卡在武器槽中的弧形巨刃,六米长的巨刃挥舞开来,气球在刀光中成串地炸裂,连射铳则追击那些向着天空逃逸的。

路易吉说得没错,它开火的时候就像是万炮齐发,它挥刀的时候就像刮起地狱的狂风,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什么武器能和这东西为敌了,把它投放到战场上都是一种罪孽,太过残忍。

最终只有少数气球逃出了“普罗米修斯·古洛诺斯”的攻击范围,像是惊恐的鸟儿那样飞向天空中的雷雨云。

测试到这里已经算是完美结束了,可古洛诺斯忽然转身,大步走向贵公子们所在的位置。它的步伐极大,推进速度极快,每一步都带着天崩地裂般的力量,贵公子们刚刚喘过一口气来,这回又被吓得齐齐后退。

普罗米修斯的速度越来越快,将手中的巨刃高举过顶!

所有人都被吓傻了,那位试驾骑士疯了么?这是要开始一场屠杀么?站在这里的每个人都是翡冷翠上等豪门的公子!那名骑士怎么敢伤害他们?

可在绝对的暴力面前,血统和权势都没用,少爷们推搡着仆人:“挡住它!挡住它!”

仆人们也往后跑,这种时候谁傻呢?凭借血肉之躯去挡钢铁巨人?自家少爷的命和自己的命比起来,自然还是自己的命重要。

站在铁架上的实验场主人岿然不动,俯视着逃散中的人群,白银面具上流过寒冷的光。

巨刃落下,仿佛一道铁墙从天而降,地面都被那一刀斩裂,隔得很远都能感觉到背后的刀风。古洛诺斯忽然停下了,缓慢地抽回巨刃。贵公子中胆子最大的几个边跑还边往回看,他们首先惊呼起来:“看!看!”

人们战战兢兢地停下脚步,慢慢地回过头去,不知什么时候,一具“炽天铁骑Ⅳ型”机动甲胄已经被放置在了不远处,古洛诺斯那全力的一刀其实是斩在那具甲胄上。

与其说是巨刃割裂了甲胄,不如说是把它给砸得塌陷下去了,机动甲胄的残骸冒着电火花,涌出墨绿色的润滑液。

古洛诺斯的头部向下移动到胸口,骑士舱从胸腔中升起,骑士缓缓地起身,向着贵公子们鞠躬,流露出骄傲的笑容。

“再度为大家介绍我的弟弟,胡安·博尔吉亚,普罗米修斯的试驾骑士!我们未来的国家英雄!”路易吉大声说,声音里带着某种宠溺。

这个安排路易吉早已知道,就是要让胡安一刀废掉一具机动甲胄,在贵公子们面前露出脸来。

胡安年纪还小,本没有资格参加这种贵公子的社交圈,可路易吉带着他,也让他为兄弟们所知。但直到这一刻兄弟们才知道胡安是普罗米修斯的试驾骑士,这个还未成年的男孩,竟然能控制住那样致命的机械。

贵公子们大力地鼓掌和吹口哨,一方面固然是照顾路易吉的面子,另一方面也确实被那恐怖的力量震撼了,新的战场之王即将诞生,战场的规则即将被改写,他们有幸提前看到,与有荣焉!

试制机

这时地面再度震动起来,宾客们和胡安全都愣住了。古洛诺斯静静地站在那里,这次的震动又是从何而来?

震动越来越剧烈,黑暗中传来金属碰撞的巨响和尖锐的汽笛声,听上去像是某种激烈的搏斗。

贵公子们紧张地左顾右盼,想着要不要奔向自己的礼车,尽快逃离这个地方。他们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听响动显然不对,什么危险正在逼近!

胡安的眉头紧锁,牙关紧咬:“又来了么?密涅瓦机关的卑鄙小人!”

前次他们由佛朗哥亲自带队夜探实验场,胡安驾驶着古洛诺斯追击,却因为大意败于匿名的骑士,这在原罪机关内部被看作奇耻大辱。胡安想要雪耻已经很久了。

听那声音似乎是甲胄骑士在战斗,很容易想到是密涅瓦机关的又一次夜探,对抗测试就要开启了,密涅瓦机关想要了解最终定型的古洛诺斯也并不奇怪。

胡安转身返回骑士舱,骑士舱下沉的同时,古洛诺斯的头部也抬起复位,炮弹顶入炮膛,巨刃重回手中。这台最新式的巨型机动傀儡做好了作战的准备,骑士舱中,胡安的神色兴奋而狰狞。

来吧!来吧!西泽尔·博尔吉亚!让我们看看红龙是怎么坠落的!胡安在心中咆哮。

这时巨大的黑影们撞破了两山之间的铁丝网墙。

胡安惊呆了,路易吉惊呆了,贵公子们也惊呆了,因为那两个扭打在一起的巨大黑影……依然是普罗米修斯!

两台普罗米修斯,一台漆成醒目的橙色,一台漆成深黯的紫色,顶天立地的身躯,中空的骨架,仿佛古代巨人们的骷髅,拖着炽热的白色蒸汽,狂暴地殴打在一起。

它们翻滚着撞破了那道十几米高的铁丝网墙,身躯摩擦着山壁,溅出大片的火花,岩壁都被削平。出现的时候紫色普罗米修斯还握着巨刃,可在它倒地的瞬间,橙色普罗米修斯抢上前去,一脚踩在握刀的机械手上,踩断了两根手指。

只剩三根手指的紫色普罗米修斯就无法握刀了,它毫不犹豫地弃掉了这柄强有力的武器,起身抓住了橙色普罗米修斯的肋骨状凸起,将对手狠狠地掼在旁边的山壁上。

谁都想不到这些十米级别的巨型机动傀儡也能做出如此复杂而精确的动作,它们手腕处的连射铳射出莲花状的枪火,一边开枪一边重拳出击,都是要致对方于死地的架势。

“警报!警报!二号实验场和一号实验场之间的障碍被破坏,普罗米修斯试制机零号、试制机一号侵入二号实验场!二号实验场所有无关人员尽快撤离!尽快撤离!”警报声响起,人声在夜空下回荡,最后简直吼得震耳欲聋。

那个发警报的人不是命令那两台普罗米修斯中的骑士停下,而是勒令二号实验场的人们立刻撤离,这说明局面已经失控,这场致命的搏斗已经无法阻止。

到底怎么回事?普罗米修斯为什么会跟普罗米修斯作战?这种新型机动傀儡都是原罪机关的财产,原罪机关怎么会允许这么消耗自己的珍贵财产?

难道说其中某位普罗米修斯骑士疯了?又或者有外人侵入实验场夺取了一架普罗米修斯?

最惊讶的人当属胡安了。他算是原罪机关内部的人了,却从不知道这片山谷旁边还有另外一个实验场,而且那个实验场才是一号实验场,古洛诺斯使用的只是二号实验场!

他也不知道还有另外两架普罗米修斯就在一山之隔的实验场里,他甚至以为截至目前第三代普罗米修斯就只有这台古洛诺斯!

试制机零号是什么?试制机一号又是什么?那么古洛诺斯的编号最高也不过是试制机二号?他胡安·博尔吉亚,堂堂教皇之子,天才骑士,只是试制机二号的试驾骑士而已?

橙色普罗米修斯一脚踢开紫色普罗米修斯,它们身上都有标号,橙色是零号而紫色是一号,试制机一号倒地翻滚,撞到一座无线电塔才勉强停了下来,它反手从地上拔起了那座塔,砸中了扑过来的试制机零号。

试制机零号也拔起了一座铁架,巨人们全力地挥舞着这些并不称手的武器,砸出暴雨般的电火花。铁塔和铁架都迅速地弯曲变形,它们便抓着铁架的碎片当匕首使用。

胡安浑身都是冷汗,几乎失去了控制。他从未想过普罗米修斯能被这样驾驭,他以为普罗米修斯就是推进、射击、挥舞巨刃、进入炮击状态、瞄准这些操作而已。

他已经把这些操作练得熟极而流了,却没想到普罗米修斯还能以这样的方式作战,简直是丛林中的野兽相逢,非要咬到一方倒下为止。

但疯狂只是表象,胡安很快意识到那两架普罗米修斯的骑士都并不疯狂,他们攻防有度,动作精准,手中抓着弯曲的铁架,但挥舞的动作还是高阶剑术的感觉。

那种野兽搏杀般的疯狂感,只是因为他们的作战方式太残酷了,不讲骑士礼节,也不留任何余地,他们被训练成那种即使只剩下牙齿也要咬死对手的究极武器!

没错,普罗米修斯只是工具,他们自己才是武器!

“所有人退后!退后!”胡安咆哮起来,“哥哥!离开这里!”

试制机零号和一号一边搏斗一边逼近,流弹已经在古洛诺斯身上打出了火花。胡安出了一身冷汗之后恢复了冷静,无论眼下的情况如何,此刻他是唯一能够阻止那两架普罗米修斯的人。

试制机零号和一号都已经伤痕累累而且武器耗尽,胡安还处在完美的待出击状态。他相信可以解决这场危机,他要给所有人留下一个深刻的印象!

两台钢铁巨人喷吐着高温火焰对峙,它们的“暴龙”级动力核心正以极限状态工作,因此排气管中喷出了大量没能燃烧干净的红水银蒸汽,这些易燃物的蒸汽连续爆炸,震耳欲聋。

谁也不敢先动,就像是究极的剑手对峙,谁都不会仓促拔剑,生死只在一瞬间,任何错误都会导致丧命。

古洛诺斯微微下蹲,然后猛地发力冲了过去。胡安相信这是机会,试制机零号和一号实力相当,对峙中谁都不敢分心,而古洛诺斯手中握着那柄巨刃!他要以闪电般的一刀打倒试制机零号,然后反过来对付试制机一号。

古洛诺斯的速度极快,蒸汽流在背后被拉成了一条直线,几十米的距离古洛诺斯瞬间越过。

胡安挥刀,瞄准试制机零号的后颈!

试制机零号本该看不见古洛诺斯,但古洛诺斯的影子出现在了试制机一号那反光的胸部装甲中……

古洛诺斯忽然停住了,再也无法突进,哪怕一点点,巨刃也只是无力地砸在了试制机零号的右臂上。试制机零号的左臂,则忽然出现在古洛诺斯的头顶,将那颗机械头颅抓在了掌心。

胡安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古洛诺斯全力以赴突击,试制机零号只用了一只左手就摁停了,而试制机一号也没有趁着零号转身的机会发动攻击。

几秒钟后,试制机零号猛地发力,手腕一拧。古洛诺斯的头颅和身体分离,巨大的身躯摇晃了几下,缓缓地跪倒。

试制机零号和一号对视一眼,它们原本是恨不得咬死对方的死敌,此刻却忽然消弭了所有的敌意,并肩走向那片被撞破的铁丝网墙。实验场上遍地都是火焰,橙色和紫色的巨大身影踩过火焰,就像是魔鬼经过硫黄的地狱。

经过某处铁架的时候,试制机零号随手把古洛诺斯的头颅留在了铁架上,感觉那是一件无足轻重的战利品。

所有人都呆住了,这是何等恐怖的暴力,跟这种暴力相比,古洛诺斯之前所做的一切只能算是表演。骑士舱中的胡安更是浑身瘫软,他的精气神连同脊骨好像都被人抽走了……他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可他不得不相信。

他以为自己用普罗米修斯武装起来了,掌握了究极的武力,可在某些人眼里,他还是那个挥舞玩具宝剑的孩子。

“修补一号实验场和二号实验场的边界,”那身披白袍戴面具的年轻男人在高高的铁架上说话了,“很精彩的训练,骑士们,但把你们对胜利的欲望发泄在新型炽天使身上吧,你们的敌人并非彼此。”

试制机零号和一号根本没有理睬他的话,穿越那道破碎的铁丝网墙,消失在黑色的山隘中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他们怎么能这么对胡安?”片刻的沉默后,路易吉愤怒地冲向铁架,嘶声吼叫。

他终于明白过来了,那根本就不是什么生死搏杀,只是一场寻常的训练。只不过这种训练的强度远远高于胡安接受的训练,而这种训练日复一日地在一山之隔的一号实验场进行着,二号实验场里,胡安只是做些幼稚的初级训练。

实验场主人原本想要展现给贵公子们的,也只是普罗米修斯的基本功能罢了,如果不是试制机零号和一号在训练中突破边界,他们根本不可能知道普罗米修斯还能做到那样的程度。